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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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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2.8 晴

烟花在天还没有彻底黑透的时候,就骤然炸响了。

先是一声尖啸,划破被冷气凝结的空气,随即砰地一声,在窗外的那片夜空里,绽放开一团巨大而绚烂的光晕。

有人开头,其他人便也不再犹豫。

漫天的烟花绚烂。

红的,绿的,金的,乱糟糟地混在一起,膨胀到极致,然后迅速黯淡、碎裂,拖着细长的光尾消失在黑暗中。

紧接着,又是一声,再一声。

零落,却不间断。

像是要在这寒冷的年夜里,硬生生地撕开一些热闹的口子。

我独自坐在屋里,没有开灯。

寒气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钻进骨头缝里,和体内那股阴冷的痛楚里应外合。

我裹紧身上那件外套,蜷缩在沙发上,面朝着窗户。

窗户玻璃上蒙着一层浑浊的雾气,将外面的光影晕染得模糊而失真。

那些炸开的烟花,透过这层玻璃看过去,像隔着一层泪眼,看不真切。

楼上楼下,欢声笑语不止,热闹极了。

只是绚丽,喧闹,都是别人的。

在我这里,只有寂静。

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能听见自己血液缓慢流动声的寂静。

没关系,又不是第一次了。

腹部持续的闷胀和偶尔尖锐的刺痛,是这寂静里唯一的背景音。

时刻提醒着我这具躯体的存在,以及它正在不可逆转地走向衰亡的事实。

许禾的房门紧闭着。

门缝下没有光。

他或许也在那片黑暗里,以他自己的方式,沉默地面对着这个夜晚。

或者,只是单纯地疲惫到无法思考。

餐馆的剩菜还摆在桌上,这个打开的一次性餐盒里面是凝固的油脂和冷透的饭菜。

我没有收拾。

仿佛一动,就会打破某种脆弱的平衡,让这屋子里仅存的温度也彻底崩塌。

时间在烟花的间歇和身体的隐痛中,不停歇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我不知道。

只是听到许禾的房门轻轻响了一声。

很轻,但在绝对的寂静里,又很清晰。

门开了一条缝。

他没有开房间的灯,只是就着客厅窗外透进来明明灭灭的烟花微光,走了出来。

他依旧穿着那件羽绒服,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个幽怨的灵魂,滑过冰冷的地面。

他的目标仿佛是厨房门口那个旧暖水瓶。

他走过去,拿起旁边桌上那个我之前买给他的马克杯。

拔开暖水瓶塞子,倾斜瓶身。

热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在寂静里显得格外响亮,甚至带着一丝虚幻的暖意。

热气升腾起来,在窗外变幻的光影里,形成一团模糊的白雾,很快又散开。

整个过程许禾都没有朝我这边看。

而我却是躲在阴影里,偷窥着这一切。

他侧着脸,目光低垂,只专注于倒水这个简单的动作。

此时窗外恰有一束烟花炸开,金黄色的光芒瞬间涌入,照亮了他的半边脸颊。

许禾依旧是没有什么表情,甚至可以说得上麻木。

只是眼下的青黑,在强光下一闪而过,显得格外深重。

他的嘴唇紧紧抿着,有些干裂起皮了。

倒了大半杯水,塞好瓶塞,双手捧着杯子。

热气氤氲在他冻得发红的手指周围。

许禾就那样站着,低着头,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水面。

没有喝,也没有动。

仿佛是在借着那一点点微弱的热气,汲取着什么,或者,只是在单纯地发呆。

几分钟,或许更久。

又是一束烟花升起,炸开,蓝紫色的光映亮他的发梢和紧绷的下颌线。

随后,他仿佛突然从某种停滞中惊醒,极其缓慢地,将杯子凑到嘴边,小心地抿了一小口。

我看到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吞咽的咕咚声响。

自始至终,他都没有说一句话。

没有问“你怎么不开灯”,没有说“水还热吗”,甚至没有往我这边瞥过一眼。

仿佛我只是这屋子里一件沉默的雕塑,一幅静止的背景板。

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

或许他从未真正在意过。

许禾喝完那一小口水,却是依旧捧着杯子,保持着那个姿势,在原地又站了许久。

窗外的烟花短暂地停歇了,屋里重新陷入更深的昏暗,他的身影几乎融进阴影里。

烟花又重新炸起,绚烂美好。

终于,他转过身,手里依旧捧着那杯水,脚步依旧轻得像猫,沿着来路,无声地走回自己的房间。

门被轻轻带上。

咔哒一声轻响,将刚才那几分钟短暂打破的寂静,又重新严丝合缝地关了回去。

屋子里,再次只剩下我一个人,和窗外反复响起的零星的烟花声。

我依旧坐在沙发上,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动不动。

目光从紧闭的房门,移向窗外那不断明灭、却永远无法真正照亮这里的光团。

刚才那几分钟,像一场无声的哑剧。

沉默,淡然。

一个少年出来倒水,喝水,然后离开。

没有任何台词,没有任何眼神交流,没有任何属于新年的温情,甚至没有一丝属于家人的关切。

只有最原始的生理需求,和最彻底的沉默隔离。

只有我在偷窥着这一切。

可正是这极致的沉默和寻常,在此刻,比任何哭喊或争吵,都更让我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冷和……钝痛。

我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分享着同一份冰冷的剩菜年夜饭,呼吸着同一片寒冷的空气。

却像隔着厚厚的透明冰层,看得见彼此模糊的轮廓,感受得到对方散发出的寒意,却无法传递任何温度,任何声音。

那杯热水升腾起的白气,仿佛是我们之间最后一点尚存活气的象征。

但它出现得如此短暂,消散得如此迅速。

自始至终,都只环绕在许禾的手边。

许禾啊……

你看,就连出来喝口水,我们之间,都仿佛隔着一整个沉默的寒冬。

烟花还在窗外不知疲倦地绽放,拼凑着别人家的热闹与团圆。

而我们的年夜,就在这一杯热水升起又散去的白雾里,在这漫长到令人心慌的寂静中,一寸一寸,凝结成冰。

意识在不知不觉间涣散。

大脑一片空白,只觉窗外的烟花声渐渐变得遥远,变得模糊。

意识在恍惚间不停地下沉。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闭上眼睛的

只知道身体不受控制地歪向一边,头重重地磕在沙发冰凉的木质扶手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但连这点痛感,也迅速被席卷而来的黑暗吞没。

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的声响在耳边不时的传来。

很轻,很缓,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迟疑。

紧接着是重量。

一种柔软的重量,一点一点地覆盖下来。

很温暖。

虽然它很薄,带着织物本身那种略显粗糙的质感。

但在这彻骨的寒冷中,这一点点覆盖上来的暖意,就像黑暗中突然亮起的一粒火星,微弱,却有着极强的存在感。

是那条旧毯子,并不算厚实。

许禾盖得很仔细,边角被轻轻地掖了掖,压在身下,防止滑落。

动作很慢,甚至有些笨拙,但能感觉到那双手的迟疑和轻微的颤抖。

随后,脚步声迅速地退去。

房门的方向,传来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门轴转动的轻响。

咔的一声,细微到如同幻觉。

但身上那条毯子的重量和那一丝暖意,却是真实的。

我沉沦在那片混沌的黑暗里,无法思考,无法动弹,甚至无法确认自己是否真的醒过一瞬。

身体依旧冰冷疼痛,黑暗依旧无边无际。

只是那毯子覆盖的地方,皮肤似乎找回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温度。

他出来了。

给我盖了毯子。

可是为什么……我宁愿你永远不要出来,永远不要做这些。

我宁愿你一直关着门,一直沉默,一直用你的冰冷和疏离,告诉我你恨我,你怪我,你不想再与我有任何瓜葛。

那样,我或许还能走得干脆一些。

现在这样,又算什么呢?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

就像我不懂你为何停下来等我,又为何决绝地离去。

就像我不懂这病为何选中我,又为何连累你。

意识再次被沉重的疲惫拖拽着下沉,沉向更深的黑暗。

窗外的烟花似乎终于停歇了,世界重归一种更广大、更深沉的寂静。

只有那毯子覆盖的重量,还真实地存在着。

这一夜,格外漫长。

只是我们都怀揣着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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