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呜——”
夜空中飘荡起疑似野兽的吼叫,莫疾握着手机的手猛的抖了一下。
皮老板的饭馆开得太偏僻,再继续走三公里都有爬山露营的地方,越往回走,离城区近了路才越宽。
就一条道,不至于迷路吧?
莫疾心里嘀咕着,手里电话拨过去,铃声响了半天也没接,不知道丁爻是不是还在发脾气。
连拨六个电话都没接通,莫疾叹了口气,挤眉弄眼思考半天,给丁爻想了个备注名称,存进通讯录。
莫疾打了个哈切,一条大路空荡荡,和儿时记忆里的画面重叠,看着周围有些熟悉的环境,他捏了捏耳垂。
“说。”贤磊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冷淡。
“陪我聊聊。”莫疾觉得今天心情不太好。
贤磊沉默了一会儿,可能是在寻思聊什么话题。
有点难为他了,莫疾继续往前走,自己开了个话头:“我妈最近怎么样?”
“你非得往这个方向聊吗?”贤磊语气变得更冷淡。
轮到莫疾沉默了。
两边的稻田里虫鸣交织,推着人的思绪往后回溯。
“给我时间,我查查。”贤磊冷漠却不会挂断通讯。
“谢啦,我就想问问。”莫疾望着周围一大片黑暗,空荡荡的。
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喃喃道:“我有点想她。”
“你妈还在那家公司做保洁,”贤磊没听见他刚才说什么,敲击着键盘,仿佛在用作报告的语气平缓陈述,“她身体不太好,可能是最近要换季了,这两天去了趟药房,其他的没什么。”
莫疾脑子里有模糊的“妈妈”的模样,思绪回到从前,回到了他尚在襁褓中,在冰天雪地里被丢在福利院门口的那一刻。
他不敢多想,想多了更糟糕。
这段记忆他不自觉地重复看过几百遍,看到说服自己去理解他亲生母亲有不得已的苦衷,看到无论是哪种苦衷他都能接受能释然了,甚至他已经觉得那个大雪天变得普通。
“我挂了。”莫疾说。
“小鸡,”贤磊顿了顿,“等我挂了再哭。”
莫疾笑了笑:“……我没有。”
贤磊挂了电话。
不想再置身于怀旧的悲戚情绪当中,莫疾抓紧塑料袋,迈步跑了起来。
闭上眼,风往后退,他在彻底的黑暗中一路向前,自由狂奔。
——
“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汪……”
“靠!走开!走开啊!”
黑夜中居民楼人头攒动,莫疾呼哧带喘跑近了,感觉尖叫的声音有点耳熟。
心里有种不太好的预感,莫疾辨认了一下声音的方向,立刻往不远处的人群跑过去。
一根废弃的电线杆底下,汇聚了十里八乡的乡亲父老,人挤人围得水泄不通,莫疾弯下腰,从人腿缝隙之间看到五六条凶恶的大狼狗,呲牙摆尾,威风凛凛,对着电线杆走位列阵法。
莫疾站的有点远,他抬头看了眼,瞳孔瞬间放大。
——丁爻死死地抱住电线杆子,瞪着他。
四目相对,丁爻眼里的杀气刹那间直射出来。
丁爻快疯了,要不是莫疾发神经跑这么远吃饭还不让他随便点菜他也不会发脾气,更不会随手丢颗石子就砸到野狗窝,也不至于现在虎落平阳被犬欺得蹿电线杆上保命。
此情此景,莫疾知道不能笑出声,但是他忍不住。
围观的乡亲们也一样,大晚上对这一幕叹为观止:“你抱紧点儿,小伙子。”
“不要哭,男子汉大丈夫,要坚强。”
“屁股撅起来,咬一口半个屁墩可就没了哈哈哈哈……”
这些表面善意其实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安慰让丁爻破天荒的想爆粗口:“走开!”
也不知道他是冲人发脾气还是对狗发脾气,莫疾笑了半分钟,正幸灾乐祸,突然看到有人掏手机准备拍视频,他脸色一沉,冲过去拦住。
“都走开,别看了,这些狗搞不好有狂犬病。”莫疾随口胡说。
这种情况下,他想给丁爻保全脸面,整个人倒退着挤过去。
“狂犬病”挑动了围观群众的敏感神经,好奇想凑热闹靠近的人也怕被狗咬,而躲得远远的,不敢轻易再靠过去。
这个年代随手拍小视频还没发展成普遍潮流,所以大家基本都在认真看笑话,一听狂犬病,唯恐被野狗误伤,纷纷往外退了好几圈。
距离情急爬电线杆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丁爻又累又饿,手臂实在抱不住了,他那从娘胎里被精细呵护的胃也发起一阵又一阵的抗议,数道冷汗从头顶流过侧脸。
万不得已,丁爻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喊:“你快把狗赶走!”
莫疾也不敢贸然过去,野狗数量太多,而且就这几分钟离得近,看着能判断出是群懂团队合作的狗,外围两只正对人群,察觉有人靠近立刻会做出防御姿势,尾巴夹住,发出低沉的警告。
看着丁爻逐渐体力不支,莫疾只能求助围观的人:“大家有没有人能把这些狗弄走?”
围观群众里有人举手问:“给钱吗?”
“给给给!!!”丁爻咬着牙说。
那人赶紧问:“给多少?”
莫疾脸色不太好看,说:“大哥,我们是学生,也没多少钱,各位叔叔阿姨帮帮忙吧。”
要钱的那个男人皱眉干笑,有点不太情愿:“没钱我也怕狂犬病啊……”
这时候人群后边突然有个老头站了出来:“也好意思要人小孩的钱。”
莫疾觉得这老爷爷看起来相当靠谱,急忙把话接上:“钱我们肯定给,这些野狗要是发狂乱咬对谁都不好,大哥们帮帮忙。”
“我开玩笑呢,不要钱,”刚才趁火打劫的那位大哥改口道,“来来来,我车里有钓鱼竿,打跑野狗应该能行……”
莫疾忙不迭冲愿意帮忙的人道谢,在那位大哥和老大爷的号召下,围观的群众自发捡了趁手的工具。
野狗群见势不好,为首的大狼狗低低叫了一声,莫疾用力将捡来的拖把拍地上,发出连续的恐吓,嘴上也威胁着“滚开”,其他人并排围过来不断挥舞手里的工具……那位老大爷更是硬核,搬起路边一块大石头朝电线杆底下砸。
野狗群见势不好,队形顿时混乱。
砰一声响,几乎是飞过去的巨石吓得野狗四散奔逃,狗吠声随撤退乱入进居民楼的小巷。
巷子里咒骂声和狗叫此起彼伏,莫疾奋力撵狗撵出几十米,直到确定野狗全跑没了。
丁爻一脸冷汗,顺着老大爷搬来的梯子,从电线杆上慢慢爬下来。
莫疾冲帮忙的人一一鞠躬道谢,掏钱塞给那位大哥,还不忘最后和那位老人家聊两句。
等他转身去找丁爻的时候,坑坑洼洼的街道上,只看到一个摇摇欲坠的背影。
莫疾心里很是愧疚,想着丁爻今天肉没吃到还被狗当成肉骨头追,他拔腿追上去。
听到身后的脚步声,丁爻停了下来,然后慢慢捂着肚子蹲在了地上。
“哪儿不舒服?”莫疾追上来,蹲下身问。
丁爻想说全身都不舒服,自从遇见莫疾,他里里外外不舒服了个遍。
要不是胃痛,丁爻心想,他现在就能把莫疾就地正法。
“我带你去医院,撑着点。”莫疾看他脸都白了,架着他胳膊把人拽起来。
丁爻完全没力气说话,胃痛和头晕交替着,冷汗浸湿了额头,眼前一片模糊。
混乱中,丁爻只记得莫疾很大声地喊他的名字。
——
一路把人背到急诊室,莫疾忙活到深夜,医院走廊灯关闭后他安静守在病床边,认识没两周,因为他的关系,连累丁爻半个月内进了两次医院。
像是暂时麻木地沉进深海,莫疾感受丁爻均匀的呼吸,一点点安定下来,用纸巾擦去丁爻脸上的汗珠,刚才抱起丁爻的时候,他大脑一片空白,从脊背蹿起一股凉气。
病床上的丁爻睡得不踏实,可能是认床,断断续续改变睡姿,莫疾伸手拍他身上的被子,压低声音哄着。
借着点月光认真去看丁爻脸的轮廓,莫疾的记忆里好像没怎么看他笑过,看到最多的是他动不动就让人滚蛋,打胡一飞那一巴掌也让人摸不着头脑。
莫疾调出自己的记忆快速过了一遍,从站在内衣店门口,自己透过橱窗的目不转睛,鬼使神差进去试衣服,到这些天脑海中出现次数最多的脸。
伸手摸了下丁爻的温热的额头,挺乖的,莫疾心说还好只是低烧。
趴在床边,莫疾疲惫地闭上眼,手抓着丁爻的手,以防他乱动掉针。
凌晨四点,丁爻从被狗追咬的噩梦中惊醒。
浑身颤了一下,失重似的,他手拽了拽,没拽动。
借着医院走廊外绿色指示灯的灯光,丁爻扭头看了眼,莫疾握着他的手,睡眼惺忪。
“你醒了,”莫疾活动了一下脖子,“再睡会儿吧,闹钟还没响。”
“手。”丁爻又拽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