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垂下眼帘,长而稀疏的睫毛颤抖着,声音很轻。
“石鸦镇……亏欠你们太多。我知道,这点干粮和几张旧纸,远不足以表达感谢之万一,更无法……无法抵消你们在这里经历的一切。”
雷恩接过羊皮纸副本,对着伊芳道谢:“谢谢您的好意,福克斯小姐。这些信息可能会很重要。”
“你能留下来,照顾好自己,带领大家把镇子一点点重建起来,让笑容重新回到孩子们脸上,就是对我们、对你自己、也是对这片土地最好的回报和证明了。”艾莉娅走到桌边,温和而坚定地看着伊芳说道。
伊芳抬起头看向艾莉娅,苍白的脸上努力扬起一抹极淡的、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真实些的笑意。“谢谢你,艾莉娅。真的,谢谢你们所有人。”
她又看向雷恩和其他队员,灰蓝色的眼眸里沉淀着化不开的哀伤,却也闪烁着一簇新生的、顽强燃烧的决心的微光。
“愿光明护佑你们的道路,愿北风成为你们的助力,愿你们……一路平安,早日完成使命。”
简单却郑重的道别后,雷恩一行人各自牵着自己的马匹,走出了断斧旅店。
清晨的寒风依旧凛冽刺骨,卷起地面未化的残雪和尘土,扑打在脸上。
抬头望去,天际那厚重的铅灰色云层,似乎真的被撕开了几道缝隙,隐隐透出其后那片辽阔、高远而冰冷的湛蓝色苍穹。
镇子的街道上,不再空无一人。
许多镇民自发地、沉默地站在自家低矮石屋的门槛内,或从蒙着薄霜的窗户后投来目光,默默地目送着这支曾带来最初惊骇、却也最终终结了漫长噩梦的外来者队伍离去。
他们的眼神复杂,少了许多最初的警惕、排斥和恐惧,多了一些感激、送别,以及隐约的祝福。
莫娜紧紧拉着莉塔的手,和她们眼眶通红的母亲一起,站在旅店门外被踩得硬实的雪地上。
莉塔另一只小手紧紧抱着那个失而复得、被清洗干净的旧布娃娃。莫娜用力地、大幅度地朝着逐渐远去的队伍挥手。
莉塔也学着姐姐的样子,小幅度地摆动着小手,用恢复了些许元气的声音,朝着那些熟悉的背影呼喊。
“再见!好心的哥哥姐姐们……要小心山里的坏东西哦……早点回来看看莉塔……”孩子稚嫩却真挚的送别语,在清冷凛冽的空气中轻轻飘散,带着一丝温暖的期盼。
雷恩利落地翻身上马,动作流畅而充满力量。
紧接着,他几乎没有任何停顿,立刻俯身向站在马侧的艾莉娅伸出手,眼神里是不容置疑的坚定。
艾莉娅迎上他的目光,明白任何关于“我可以自己骑一匹马”的提议此刻都是徒劳。
她在心底微微叹了口气,却也不再坚持,将自己的手递给了他,她能感觉到他平静表面下那未曾散去的后怕。
雷恩的手臂稳健有力,稍一用力,便将她轻盈而稳固地拉上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
他调整了一下披风,将她的身躯尽可能严密地裹住,用自己的胸膛和臂弯为她隔开迎面扑来的刺骨寒风。
这个保护意味过于明显的举动,引来旁边格隆一声毫不掩饰的、粗豪的闷笑,以及莉娜一个促狭的眨眼和无声的调侃。
但雷恩对此毫不在意,甚至没有分给同伴们一个眼神,他的全部注意力似乎都集中在确保怀中人的舒适与安全上。
他最后回头,深深地看了一眼这座矗立在荒凉边境、石墙低矮、炊烟稀疏、承载了太多人性黑暗与微弱光辉、悲剧与牺牲、挣扎与新生的小镇。
目光掠过镇口那块被风霜侵蚀、刻着抽象乌鸦立于岩石图案的简陋石碑,最终,毫无留恋地投向了北方。
那里,连绵起伏、色调沉郁如铁锈的黑暗山脉轮廓,如同沉睡万古的庞然巨兽,永恒地横亘在天地交接之处,最高的峰顶萦绕着仿佛终年不散、吞噬光线的灰暗云气,散发出无声而沉重的压迫感。
“出发。”他抖动手腕,缰绳轻振,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斩断退路的决然。
黑色的骏马打了个响鼻,喷出两团浓郁的白气,铁蹄稳健地踏在冻土上,率先迈开了步伐。
大家各自催动坐骑,调整队形,紧随其后。马蹄踏在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嘚嘚”声。
那节奏逐渐加快,将石鸦镇那低矮的灰色轮廓、稀疏的炊烟、沉默目送的人群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复杂情感,一点点、坚定地抛在了身后,再次义无反顾地投身于那片广袤、荒芜、危机四伏而又承载着使命的北境荒野。
艾莉娅靠在他坚实而温暖的胸膛上,背脊能清晰地感觉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耳边是他规律的呼吸声。
凛冽的北风从耳畔呼啸而过,扬起她棕栗色的发丝和他披风的边缘,带来远方冰雪和松针的气息。
她不知道前方那巍峨沉默的群山之中究竟还隐藏着怎样未知的危险与古老的秘密;不知道那无形却又如影随形、真实存在的命运丝线还会以何种更刁钻的方式束缚她所深爱的这个人。
也不知道自己这个没有任何力量的陪伴者,最终会在这个波澜壮阔又无比残酷的魔法世界里走向怎样的终点。
但她确切地知道,此刻,他在身边。
他们,正一起,迎着凛冽砭骨的北风,马蹄声声,并肩奔向那既定的使命、未知的挑战,以及彼此交织的命运。
石鸦镇的阴影在身后渐渐模糊、缩小,最终消失在地平线的弧度之下。
而前方,在连绵山影的衬托下,天际那片挣扎出云层的湛蓝,似乎真的比往日所见,要显得更加清澈、更加高远,也更加辽阔了。
天空,在那稀薄的云层缝隙之后,似乎真的透出了一点久违的、虽然微弱却真实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