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
顾行第九百四十六次醒来时,首先闯入意识的不是焦土味,不是魔焰声,而是铺天盖地的白色。
冰冷的、厚重的、将他所有呼喊都吞噬的白色。
还有红色。
鲜艳得刺眼的红色,在白雪上泅开,像寒冬里绽放到荼蘼的梅花。
那是沈陌的血。
顾行至今记得每一个细节。
那年的冬天特别冷,大雪封山整整三个月。他十九岁,刚结婴不久,是陵剑宗净安峰首座沈陌座下唯一的亲传弟子。
师尊要去北境绝域探查一桩上古秘境异动。临行前,沈陌破天荒揉了揉他的头。
“好生看家。”
那是顾行记忆里,沈陌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个月后,传讯玉简碎裂。不是寻常的碎裂,是直接化成了齑粉——这意味着玉简另一端的主人,要么身陷无法传递消息的绝地,要么……神魂俱灭。
顾行疯了一样赶往北境。
他在暴风雪里跋涉了七天七夜,灵力耗尽就燃烧精血,精血燃尽就燃烧寿元。当他终于找到那片被大阵封锁的山谷时,战斗早已结束。
雪还在下。
无声无息,铺天盖地。
山谷中央,一个人影跪在雪地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杆永不折断的枪。
青色的道袍已经被血浸透,冻结成暗红色的冰甲。长发散乱,沾着雪和血,遮住了侧脸。
但顾行认得那个背影。
他跌跌撞撞冲过去,跪倒在沈陌面前。
“师……师尊?”
没有回应。
顾行颤抖着手,去探沈陌的鼻息。手指碰到的是冰冷刺骨的皮肤,比周围的雪还要冷。
没有呼吸。
没有心跳。
灵力枯竭,经脉尽碎,神魂……也感知不到。
只有那双眼睛,还睁着。
瞳孔里映着灰蒙蒙的天空,和漫天飘落的雪花。眼神是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释然,仿佛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局。
顾行怔怔地看着,大脑一片空白。
然后,他看见沈陌右手还死死握着剑——那是他的“灵渊”。剑身已经折断,只剩半截,剑尖插在雪地里,支撑着他没有倒下。
左手的姿势有些奇怪。
蜷缩着,贴在胸口,像是握着什么东西。
顾行轻轻掰开那只冰冷僵硬的手。
掌心躺着一枚暖玉。
雕工粗糙,形状歪斜,边缘已经被血浸透,但玉心处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热意。
那是顾行十岁那年,用攒了多年的灵石买来,笨手笨脚雕了三个月,在沈陌生辰那天送出去的玉佩。
沈陌当时接过,什么也没说,只是系在了腰间。
从此再没摘下过。
哪怕临死前。
顾行握着那枚沾血的玉佩,呆呆地跪在雪地里。
大雪落在他肩上,头发上,睫毛上。
他没有哭,没有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觉得冷。
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连灵魂都要冻僵的冷。
原来人悲伤到极致,是哭不出来的。
原来失去最重要的东西,世界真的会变成黑白两色。
原来……
没有沈陌的世界,根本不值得活。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顾行甚至没有觉得哪里不对。
他俯身,轻轻合上沈陌的眼睛,然后握住那截断剑,对准自己的心口。
刺下去的时候,他在想:如果能重来一次就好了。
如果能回到过去,回到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
他一定……
然后,他真的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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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土味,魔焰声,五岁孩童瘦弱的身体。
顾行从草丛里坐起来,眼神平静得可怕。
九百四十五次死亡积累的经验,让他的动作变成了一种本能。
避开魔修,绕过陷阱,计算时间,选择路线。
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执行着预设好的程序。
唯一的变量,是下游河滩。
那个十二岁的、还不认识他的沈陌,会不会在那里?
如果不在,怎么办?
如果这次轮回,连这个“起点”都改变了,怎么办?
顾行不知道。
他只能赌。
用自己九百四十五次轮回积攒的全部运气,赌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两个时辰后,他把自己“投放”进冰冷的河水。
意识模糊时,他在想:如果这次沈陌没来,他就沉下去。
然后在第九百四十七次,继续赌。
哗啦——
水声。
有人来了。
顾行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然后,那双手臂伸进水里,将他抱了起来。
温暖的,有力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瘦,却又稳当得很。
顾行睫毛颤动,缓缓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少年清晰的下颌线,略显苍白的皮肤,还有那双正低垂着、带着担忧与复杂情绪看向他的眸子。
沈陌!
是活的沈陌!会呼吸、有温度、眉头微蹙的沈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