刹那间,顾行瞳孔紧缩。不是狂喜先至,而是尖锐的恐惧像冰锥刺穿心脏。
他怕眼前仍是幻觉,怕一碰就碎。记忆暴虐地拉远,大雪、鲜血、冰冷僵硬的面孔与眼前温热鲜活的人激烈重叠。
死去的沈陌,与活着的沈陌;永恒的终点,与此刻的起点。他的整个世界在这瞬间被劈成两半。
剧烈的酸楚和失而复得的狂喜像海啸般冲垮了理智的堤坝,5岁孩童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灵魂深处如此磅礴的情绪。大颗大颗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他张着嘴,却发不出像样的哭声,只有破碎的气音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沈陌见怀里这捡来的小孩醒来后直勾勾盯着自己,然后便泪如泉涌,仿佛承载着无法言说的巨大悲痛,心里不由得一沉。
他抿了抿唇,本就沉默的性子更不知如何安慰,半晌,才斟酌着开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冽,又努力放得轻缓:
“我在下游河滩捡到了你。你……是清水村的孩子吧?”
他顿了顿,避开顾行那双蓄满泪水、却似乎复杂得不像孩童的眼,望向远处焦黑废墟的方向,语气艰涩:
“那里已经……没有活人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委婉。魔修过处,鸡犬不留。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跑的孩子,能漂到河滩捡回一条命,已是奇迹。他的家人、邻里,恐怕都已化作焦土亡魂。
沈陌收回目光,重新落在顾行脏污的小脸上,看着他无声汹涌的眼泪,心底某处被轻轻刺了一下。他沉默地伸出自己并不干净、却修长有力的手,用那洗得发白的绿色袖口,有些笨拙却极其认真地,一点点擦去孩子脸上的泪和泥。
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汽与远处隐约未散的血腥味。
顾行在沈陌生疏却坚定的擦拭中,终于抬起虚弱的手,用尽全身力气,死死攥住了少年胸前那一小片微湿的绿色衣襟。
布料粗糙的触感抵着掌心。
温暖的体温透过衣衫传来。
前世冰冷刺骨的绝望,和此刻真实无比的温暖,在他灵魂里激烈碰撞。
他当然能逃出来了。
毕竟,从尸山血海的清水村边缘,拖着这副五岁孩童、瘦弱不堪的身躯,避开魔修的零星清扫,躲过林中饥饿的野兽,最终“恰好”漂到下游河滩被沈陌捡到——这条路径,他早已不是第一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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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次睁眼,是五岁孩童的身体,躺在清水村外的草丛里。
魔焰刚刚熄灭,焦臭味弥漫。远处传来魔修张狂的笑声和零星惨叫。
顾行茫然地坐起来,看着自己缩小了数倍的手,脑子里嗡嗡作响。
是梦?
还是……死后的幻觉?
但痛觉是真实的。饥饿是真实的。恐惧也是真实的。
他凭着本能逃跑,然后死在魔修的随手一击下。
第三次睁眼,又是同样的起点。
第四次,第五次……
顾行用了整整一百次轮回,才终于接受一个事实:他好像死不了了。
不是不死,而是每次死后,都会回到这个起点——清水村被屠的那个黄昏,五岁孩童的身体里。
像被困在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
更可怕的是,无论他怎么努力,无论他逃到哪里,最终都会以各种方式死去。
淹死、饿死、被野兽咬死、被魔修杀死……
然后在那个黄昏再次睁眼。
无限循环。
既然死不了,既然总要回到这个起点。
那就用这些“多余”的生命,去做一件事。
一件从第一次死亡开始,就刻进灵魂深处的事。
阻止沈陌死在那场大雪里。
这个目标,成了顾行活着的唯一意义。
第二百三十八次轮回,他开始有意识地收集信息。
沈陌在哪?陵剑宗在哪?北境绝域是什么地方?那场大雪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他像个最耐心的猎人,用一次次死亡换取碎片般的情报。
第三百次轮回,他终于第一次活着抵达陵剑宗山门——以一个五岁乞丐的身份。他在山门外跪了三天三夜,求一个杂役弟子的名额。
被拒绝后,他死在了那个冬天。
第四百次,他学会了伪装。扮作逃难的富家子弟,用前世记下的几句粗浅功法口诀,通过了外门考核。
然后在一次宗门任务中,被魔修伏击而死。
第五百次,他再一次见到活着的沈陌——远远地,在山道尽头。十二岁的少年一身青衣,眉目清冷,正被几位长老簇拥着走过。
顾行站在人群里,死死盯着那个背影,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来。
还活着。
这次,还活着。
然后他在当晚走火入魔,经脉逆冲而死。
第六百次,他终于成了陵剑宗外门弟子。他打听到沈陌的喜好、习惯、修行的功法,甚至偷偷记下了他每日练剑的路线。
他像影子一样跟着,远远地,小心翼翼地看着。
然后在一场宗门大比中,被对手失手打死。
第七百次,他拼尽全力筑基成功,终于有了进入内门的资格。他在拜师典礼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跪在沈陌面前。
“弟子愿拜入净安峰。”
沈陌垂眸看他,眼神淡漠:“为何?”
顾行抬头,看着那张朝思暮想的脸,声音发颤:“因为……因为弟子想跟着您。”
沈陌沉默片刻,转身离开。
“不收。”
那天晚上,顾行在后山悬崖边坐了一夜。
然后跳了下去。
第八百次,他换了一种方式。
不再直接靠近,而是暗中布局。他提前铲除那些未来会对沈陌不利的人,破坏那些可能导致沈陌死亡的阴谋。
然后被某个势力的暗桩发现,被折磨致死。
第九百次,他辗转于魔界两百多年……
直到此刻,真的再一次被沈陌抱在怀里,感受到那真实的体温,听到那清冽的声音,看到那蹙起的眉头……
灵魂深处那九百多次积累的冰冷坚硬外壳,仿佛被这真实的温暖瞬间烫出了一个洞。所有被压抑的、属于“顾行”这个存在本身的委屈、恐惧、依赖,以及那跨越了无数次生死的、庞大到无法承载的眷恋与悲伤,决堤般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哭得无法自抑,不仅仅是为刚刚“这一次”的劫后余生,更是为了那九百四十五次未曾得到救赎的死亡,为了眼前这个终于再次鲜活地存在于他生命里的少年。
沈陌显然误解了这泪水的含义。他只当这是孩子劫后余生、家破人亡的巨大打击。他笨拙地擦拭,生硬地安慰,给出承诺。
顾行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指甲几乎要嵌进自己掌心。
这一次,不一样了。
他“知道”沈陌。知道他看似冷淡下的温柔,知道他未来的道路,知道他最终会倒在怎样的大雪里。
泪水还在流淌,但顾行那双被泪水浸透的漆黑眼眸深处,某种冰冷而坚硬的东西,正在迅速凝聚、成形。
这一次,他要活下去,不仅仅是为自己,更是要抓住这唯一的光,然后,成为能为他抵挡风雪的刃,护他周全的甲。
野猪、河流、魔修……乃至未来可能降临的一切灾厄。
谁也别想,
再从他身边夺走沈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