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的欢迎晚宴,设在酒店临海的草坪上。
夜幕降临,海风拂面,衣香鬓影,觥筹交错,构成了一幅典型的上流社会社交图景。
李臻对这种场合向来没什么兴趣,只想找个角落安静地待着。然而,麻烦却主动找上了她。
“哎呀,这不是阿臻吗?真是越来越漂亮了!”一个略显油滑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李臻回头一看,一个穿着不太合身的名牌衬衫、肚子微微凸起的中年男人,正满脸堆笑地向她走来。是高霖,她母亲那边的远房亲戚,在一家国企当个不大不小的中层干部。
李臻对他没什么好感,印象中,他总是在家庭聚会上吹嘘自己的人脉和“体制内”的优越感,看人的眼神也总是带着一股不动声色的算计。
“高表哥。”李臻礼貌而疏离地打了声招呼。
“听说你现在是大作家了,在上海滩可是名人啊。上次你妈还跟我说,你这个人就是太要强,女孩子家家的,事业再好,也得有个归宿嘛。”高霖自来熟地凑近了些,一股混杂着酒精和古龙水的味道让李臻下意识地皱了皱眉。而这番充满了“爹味”的说教,让李臻本就糟糕的心情雪上加霜。
“我妈就是爱瞎操心。”她敷衍道,端起一杯果汁,想尽快结束这场对话。
“怎么是瞎操心呢?”高霖不依不饶,“你看我,虽然单位忙,但家庭生活很和谐嘛。对了,我最近在海南这边有个项目,正好认识不少人。你工作上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表哥在这一亩三分地上,说话还是有点分量的。”他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向李臻身边靠了靠,眼神里的暗示意味越来越浓,让她感到一阵生理性的不适。
“不用了,谢谢。我只是来参加个论坛。”李臻后退一步,拉开了距离。
“别这么客气嘛。”高霖的笑容变得有些不自然,“待会儿晚宴结束,要不要一起去酒吧坐坐?我带你认识几个本地的‘朋友’,对你以后发展有好处。”
李臻正想找个借口断然拒绝,一个冷静而沉稳的声音突然从旁边插了进来。
“高总,幸会。”段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们身边。他手中端着一杯威士忌,神情淡然地看着高霖。
高霖看到段熙,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立刻换上了一副谦卑而热情的笑容。他显然是认识段熙,或者说,认识段熙那张在财经杂志上频繁出现的脸。
“段总!哎呀,您好您好!没想到能在这儿碰到您!”高霖立刻扔下李臻,几乎是小跑着迎了上去,双手递上自己的名片,“我是中建海投的高霖,久仰段总大名!”
段熙礼节性地接过名片,看了一眼,随即话锋一转,用一种探讨公事的严肃口吻问道:“中建海投?我记得你们最近在陵水有个大型文旅地产项目,拿地成本不低。现在海南全域限购,后续的资金流和销售预期,你们做过压力测试吗?”
高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这显然是一个他无法轻易回答的、极其专业和尖锐的问题。他支支吾吾地说道:“这个……我们集团内部有详细的规划……段总您也知道,政策嘛,总是在变的……”
“是吗?”段熙的目光平静而锐利,“我旗下的基金最近也正在看海南的文旅板块。我得到的数据是,目前市场上的存量已经过剩,未来三年的去化周期可能会非常长。如果高总方便的话,我很想听听您对这个问题的见解。”
高霖的额头上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被段熙这几个专业问题问得措手不及,完全无法招架。这已经不是一场轻松的社交,而是一场不对等的商业拷问。他只能尴尬地笑着:“段总,我……我不是做这一块的,我……去给你找我们单位的专业人士……”
一场令人窒息的骚扰,就这么被段熙用一个商业问题,轻描淡写地化解了。
李臻站在原地,看着高霖狼狈离去的背影,心情复杂到了极点。她知道,段熙是故意为她解围的。但她无法说出那句“谢谢”。在她看来,这或许只是他另一种形式的、居高临下的“施舍”。她宁愿自己强硬地拒绝高霖,也不愿欠下他这个人情。她端着果汁,转身就走,不想与他有任何交集。
“不打算说声谢谢吗?”段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李臻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冷冷地说:“我不需要你的帮助。”
“是吗?”段熙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我倒觉得,刚才某人的表情,可不像是不需要帮助的样子。”
“那是我的事,与你无关。”李臻转过身,迎上他的目光,眼神里满是戒备和敌意,“段总还是多关心一下自己的投资回报率吧,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这种‘没有价值’的人身上。”
段熙脸上的那一丝笑意慢慢消失了。他看着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李臻,你对我的敌意,到底从何而来?”
“你不知道?”李臻冷笑一声,新仇旧恨瞬间涌上心头,“你自己做过什么,心里不清楚吗?”
段熙的眉头,第一次在李臻面前,深深地皱了起来。他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但很快便被他一贯的冷静所掩盖。“看来,我们之间有很多误会。”他最后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
“是误会,还是你掩饰得太好?”李臻寸步不让。
这场对峙,最终因为有其他宾客前来与段熙攀谈而中断。
李臻趁机转身离开,快步走回房间。她将自己摔在柔软的大床上,心脏却不争气地狂跳着。愤怒、屈辱、困惑,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被解围后的悸动……种种复杂的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的大脑一片混乱。她讨厌这种感觉。她讨厌自己的情绪,被那个她鄙夷的男人,轻易地牵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