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坛的最后一晚,告别派对设在酒店顶层的露台酒吧。
李臻没有去派对的中心,独自一人走到露台的尽头,靠在玻璃围栏上,吹着海风。这三天,对她来说,像一场漫长的煎熬。她迫不及待地想逃离这里,逃离段熙带给她的那种强大的、无所不在的压迫感。
“在想什么?”那个她最不想听到的声音,又一次在她身后响起。
李臻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仿佛在积攒应对的力气。她没有回头。
“想我那篇稿子该怎么写。”她冷淡地回答,“标题我都想好了,就叫《一场资本精心策划的自我吹嘘大会》。”
段熙并没有被她的话激怒。他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而立,同样靠在围栏上。两人之间,隔着半米的距离。
“你可以写得更尖锐一点。”段熙说,他的声音在海风中显得有些飘忽,“比如,《被估值定义的艺术,还有多少真实的生命力?》。”
李臻愕然地转头看他。
段熙没有看她,只是望着远方的海面,继续说道:“这几天,我看了你过去写的所有文章。从三年前评论双年展的《喧嚣之后的寂静》,到去年那篇引起很大争议的《被网红展消解的美术馆精神》。你很有才华,李臻。你的文字有力量,有风骨。”
这突如其来的赞美,让李臻完全不知所措。这和他平时那种冷漠、傲慢的形象,反差太大了。
“收起你那套把戏吧。”她警惕地说,“我不会因为你几句恭维,就改变我的看法。”
“我不是在恭维你。”段熙终于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她。他的眼神,在月光下,显得异常深邃,像一片幽暗的海。
“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酝酿着什么,然后用一种平静到近乎陈述的语气,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李臻,我对你很感兴趣。”
空气,瞬间静止了。这个用词,不是“喜欢”,不是“爱”,而是“感兴趣”,一个充满了探索、审视和某种距离感的词语,却又比任何直白的表白都更符合段熙的性格。
李臻的大脑一片空白。
“你很有趣。”段熙继续说道,他的语气像是在分析一个复杂的案例,冷静,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你的思想,你的视角,像一把锋利的刀,总能切开那些被包装得很好的表象。和我身边所有的人都不同。与你争论,比参加十场行业峰会更有价值。”他看着她,目光里没有一丝情欲的成分,反而更像是一个顶级的棋手,终于找到了一个值得他全力以赴的对手。
“我希望这种交流可以继续下去,在工作之外。”他说出了他的目的,“以一种……更私人的形式。”
巨大的荒谬感和被冒犯的感觉,像潮水般席卷了李臻。
这算什么?
一种新型的、智力上的征服欲吗?
他不是在求爱,他像是在发出一个合作邀约,邀请她成为他思想的“陪练”和“标本”。他将她视为一个有趣的“项目”,而不是一个平等的、值得被尊重的女性。这种傲慢,比任何直白的轻视都更伤人。
“段熙,”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在你眼里,是不是所有的人和事,都可以被分析,被评估,被贴上‘有趣’或者‘无趣’的标签?”
新仇旧恨,在这一刻尽数爆发。
“你是不是也用同样的眼光,去审视我姐姐和边悦的感情?觉得她的出身、她的职业,配不上你的朋友,所以就动用你的权力,冷酷地把他们拆散?”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哽咽,“你知不知道你毁掉的是什么?是一个女孩对爱情最美好的期待!”
“还有卫可!你是不是也觉得他的创意‘很有趣’,所以就毫不犹豫地据为己有,把他逼到走投无路?别人的梦想和人生,在你眼里,是不是也只是一盘可以随时推倒重来的棋局?”
她将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委屈、所有的控诉,在这一刻,尽数倾泻而出。她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撕咬眼前这个她认定的、伤害了她在乎的所有人的“恶魔”。
“我告诉你,段熙!我不是你那些可以被量化的投资项目!我的感情,我身边人的幸福,更不是你可以随意干涉和评判的!你这种人,永远不会懂什么是真正的尊重!”
“我对你,对你的世界,一点也不感兴趣!一点也不!”说完最后一句话,她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猛地转过身,快步向派对的出口走去。眼泪,终于不争气地涌了上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段熙独自站在露台的尽头,没有追上去,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他脸上的表情,第一次,不再是冷静和疏离,而是一种混杂着震惊、错愕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的神色。
他看着李臻决绝离去的背影,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句。“原来……你竟然是这么看我的。”
月光,将他孤单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