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在几个月前,那个刚刚写完《被资本绑架的艺术》的、浑身是刺的李臻,听到这番话,一定会立刻站起来,用更尖锐、更刻薄的言语,来捍卫自己的尊严。她会说:“我的价值,不需要你们来定义!我的爱情,也轮不到你们来指手画脚!”
可是现在,她没有。因为,她知道,宋文君说的,有很大一部分,是事实。她确实,无法为段熙提供那些“实质性”的帮助。她也确实,还没有准备好,去面对那个复杂而陌生的世界。
一阵巨大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看到她的沉默,宋文君的嘴角,浮现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胜利者的微笑。她从随身携带的爱马仕手袋里,拿出一个信封,轻轻地推到李臻面前。
“李小姐,我知道,你最近在筹备自己的工作室。这里面,是一张支票。不多,五百万。算是我个人,对你这样一个有才华的年轻人的小小支持。我希望,你能用它,去实现你的梦想,去过你想要的生活。”
“当然,我也希望,你能做出一个‘体面’的决定。为了你自己,也为了段熙。”
“体面”。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地刺醒了沉浸在自我怀疑中的李臻。
她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第一次,直视着宋文君的眼睛。她的眼神,不再是刚才的平静,而是像一潭深水,表面无波,底下却暗流涌动。
“段夫人,”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谢谢您的‘支持’。不过,我想,您可能误会了一件事。”她伸出手,将那个信封,轻轻地、却又坚定地,推了回去。“我的工作室,我自己会做。我的生活,我自己会过。我不需要任何人的资助,尤其是,这种带有附加条件的资助。”
宋文君的脸色,微微一变。她显然没有料到,在自己如此缜密的“围剿”之下,这个看起来文弱的女孩,竟然还会反击。
“至于我和段熙的未来,”李臻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一丝嘲讽的笑容,“您刚才说了很多,关于他的责任,他的世界,他的需要。您分析得很有道理,也很全面。但您唯独,忽略了一点。”
“什么?”宋文君下意识地问。
李臻的身体,微微前倾,她的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剑,直刺对方的内心:“您忽略了,段熙他自己的选择。”
“您说了他需要什么。可是,您问过他,他想要什么吗?”
“您认为我没有价值,不能为他提供帮助。可是,有没有可能,他所认为的‘价值’和‘帮助’,和您所定义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李臻的声音,一句比一句,更有力量。她不再是被审判的被告,而是变成了手持利剑的检察官。
“您说,我是一个独立的、有思想的女性。这一点,您说对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会像您预言的那样,在一段感情里,失去自我,变成一个怨妇。因为我的价值感,来源于我自己的内心,而不是任何外部的评价,更不是我伴侣的身份。”
“我爱段熙,不是因为他是段氏的继承人,不是因为他能给我带来什么。我爱他,是因为我看到了他内心的挣扎、他的孤独、他的责任感,和他那份不为人知的、守护理想的温柔。我们之间的联结,不是建立在财务报表和人脉资源上,而是建立在灵魂深处的理解和共鸣上。这一点,恐怕是再多的钱,再高的地位,也无法取代的。”
“您担心我会成为他的软肋和负担。但您有没有想过,或许,我也可以成为他的港湾?当他在那个冰冷的资本世界里厮杀得疲惫不堪时,我这里,有他可以卸下所有防备、安心停靠的地方。这,算不算一种‘价值’?”
“至于您说的‘体面’……”李臻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个因为震惊而说不出话来的、高贵的夫人。“我认为,真正的不体面,不是家世的差异,不是财富的多寡,而是像现在这样,试图用金钱和权力,去干涉、去买卖另一个人的感情和尊严。段夫人,您是一位受过高等教育的、有身份的女性,我想,您应该比我更懂,什么是真正的‘体面’。”
说完,她没有再看宋文君一眼,也没有碰那杯凉掉的红茶。她只是微微欠了欠身,说了一句:“谢谢您的下午茶。我还有事,先告辞了。”然后,她转过身,迈着坚定的、从容不迫的步伐,走出了这个充满了压迫感和金钱味道的豪华空间。当她穿过那扇厚重的铜质旋转门,重新回到外滩的阳光下时,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赢了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在那一刻,她捍卫了自己的人格,也捍卫了她和段熙之间,那份来之不易的、纯粹的爱情。
她成长了。
那个曾经只会用尖锐的棱角去刺伤别人和自己的女孩,已经学会了,如何用一种更柔软、却也更坚韧的方式,去面对这个世界的傲慢与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