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克夫妻二十年,结果老张在外头包小三,王主任喝农药自杀,还是老张亲自洗的胃——这剧情电视剧都不敢这么写。”
“最绝的是什么?老张下个月升医务部主任。”
“凭什么?”
“凭人家手术做得好,凭人家会做人呗。”
笑声,带着讽刺和无奈。
林深加快脚步。这就是医院,光鲜的白大褂下面,爬满了不为外人道的虱子。而她,只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一只。
她走到生殖妇科病区时,看见苏景明已经站在护士站前,正在和一个住院医师交谈。她说话时习惯性微微侧头,手指在病历夹上轻轻敲击,像在打某种节奏。
“李医生?”有人叫她。
林深转头,是她的带教陈教授,一个和蔼的中年女医生。
“陈老师。”
“来,我先带你熟悉病区。”陈教授笑着,“咱们科和其他科不太一样,这里的故事……特别多。”
她们经过处置室时,里面传来患者的哭泣声。门开着一条缝,林深瞥见一个年轻女孩蜷缩在检查床上,肩膀剧烈抖动。床边站着个男医生,正在写记录,表情冷漠。
“32床,”陈教授压低声音,“男朋友把鸡蛋塞到下面,取出来的时候碎了。感染很严重。”
林深胃里一阵翻涌。
“为什么……”她艰难地问。
“为什么?”陈教授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很多层意思,“年轻,无知,好奇,或者就是单纯的坏。你在这科待久了就会知道,□□像个什么都能装的容器——鸡蛋、灯泡、啤酒瓶……只有你想不到,没有她们塞不进去的。”
她们继续往前走。经过医生办公室时,门突然打开,一个住院医师冲出来,脸色难看。
“又怎么了?”陈教授问。
“25床,一对女同性恋,性生活过于激烈,直接黄体破裂,内出血。”住院医师匆匆说,“得马上手术。”
他跑向电梯。
林深站在原地,突然觉得这个世界荒诞得可笑。鸡蛋,避孕套,黄体破裂——这些词在医学院的教科书上那么冰冷,在这里却连着活生生的人,和她们混乱、疼痛、难以启齿的人生。
“李医生,”陈教授拍拍她肩膀,“别发呆,今天你要接诊新病人。第一个病例比较简单,是个疑似多囊卵巢综合征的……”
“陈老师。”一个声音插进来。
林深转头。
苏景明不知何时站在她们身后,手里拿着一份病历。她看向林深,目光平静:“赵老师说,昨天那个脐带绕颈的产妇,术后恢复不错。你最初的判断和及时处理,很重要。”
林深愣住了。
苏景明说完,微微点头,转身离开。白衬衫的背影在走廊尽头拐弯,消失。
陈教授笑了:“苏医生很少夸人。”
“……这不是夸。”林深低声说。
“在她那里,陈述事实就是最高的认可。”陈教授意味深长地看着她,“走吧,病人该等急了。”
整个上午,林深在忙碌中度过。问病史,写病历,开检查单,向陈教授汇报。中午十二点半,她终于有机会喘口气,去食堂吃饭。
食堂里人声鼎沸。她打好饭,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刚吃两口,对面就坐了人。
是几个规培生,正在热烈讨论什么。
“……所以T就是男性角色,P就是女性角色,懂了吗?”一个男规培生说得眉飞色舞,“女同性恋里都这么分。”
林深筷子顿了顿。
“那还有H吗?”另一个女生问。
“H是什么?”
“就是0.5啊,可攻可受。”
“那是男同的分类吧?”
“都差不多啦。”
林深低头吃饭,耳朵却竖着。她想起自己大学时最好的朋友就是 lesbian,曾经很认真地跟她解释过,这种T/P的划分早就过时了,而且充满了刻板印象。
“林深,你觉得呢?”突然有人cue她。
她抬头,看见几张好奇的脸。
“我……”她张了张嘴,突然想起朋友的话,于是说,“我觉得这种分类太简单了。人不是非此即彼的。”
“那你是什么?”男规培生半开玩笑地问,“如果你是女同的话。”
食堂这一角突然安静下来。
林深感觉脸在发烫。她不是,至少她从来没想过自己是。但这个问题本身,在这种场合,带着某种审视和调侃的意味,让她不舒服。
“她怕不是把TFBOYS搞混了吧。”她脑子里突然蹦出这句话,差点笑出来。但她忍住了,只是平静地说:“我是异性恋。而且,这种分类对性少数群体不够尊重。”
男规培生讪讪地笑了:“开个玩笑嘛。”
话题转向了别的。林深快速吃完剩下的饭,起身离开。走出食堂时,她感觉后背还有目光盯着。
下午的工作更忙碌。三点多,急诊转来一个病人。
是个年轻女孩,脸色苍白,眼神涣散。陪她来的是个女性朋友,一直紧紧握着她的手。
“怎么了?”林深问。
女孩抬起头,眼睛里全是血丝。她张开嘴,声音嘶哑:“医生……你能不能帮我检查一下……我可能……被□□了。”
诊室里安静下来。
“你说什么?”林深轻声问。
“昨晚……我喝醉了……有个男生想和我发生关系……我反抗了……然后就不记得了……早上醒来,他不见了……我下面很疼……”女孩语无伦次,眼泪滚下来,“我想知道……我有没有被……”
林深感觉心脏被攥紧了。她深呼吸,用最平静的声音说:“好,我明白。我们先做检查,好吗?一步一步来。”
她扶着女孩上检查床,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做妇科检查时,她尽量让动作轻柔,一边做一边解释:“我现在要……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你随时可以喊停……”
女孩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哭出声。
检查结果:□□新鲜撕裂,□□壁多处擦伤,符合暴力性侵的体征。
林深写病历的手在抖。她按照规程开具法医鉴定委托书,联系医院保卫科,报警。整个过程,她保持着专业冷静,但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崩塌。
原来世界上有这么多种疼痛。
避孕套滑脱的尴尬,塞鸡蛋的荒谬,黄体破裂的激烈,还有此刻——这种被剥夺一切尊严的、冰冷的暴力。
下班时,天已经黑了。林深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医院大楼,夜风很凉。她站在公交站等车,脑子里全是那个女孩空洞的眼神。
手机震动,是妈妈发来的微信:“心心,规培累不累?今天吃饭了吗?”
她盯着屏幕,突然鼻子一酸。
公交车来了,她挤上去,找了个靠窗位置。车子启动,窗外的霓虹灯流成斑斓的河。她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黑眼圈深重,脸色憔悴。
然后她看见,在倒影的角落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白衬衫,黑长裤,单手拉着吊环,另一只手插在兜里。
苏景明。
她就站在车厢中部,微微侧头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在流动的光影里明明灭灭。她的站姿很放松,和医院里那个绷紧的状态完全不同。
林深屏住呼吸,不敢动。
车子颠簸了一下,苏景明身体晃了晃,她抬手扶住栏杆。袖口滑落,林深看见她手腕上有一道新鲜的擦伤,不严重,但明显。
是今天弄的吗?怎么弄的?
她不知道。
车子到站,苏景明下车。林深看着她走进夜色,背影挺拔而孤独。
公交车再次启动。
林深靠回椅背,闭上眼睛。脑子里,那双取出避孕套的手,那个说“尺寸大了”的声音,那个在笔记本上画图的侧影,还有手腕上那道伤,全部搅在一起。
钥匙。
她突然想。
如果她心里那把锁真的被拨动了,那么钥匙,会不会就是——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规培生群里的消息:“特大八卦!急诊科老张升医务部主任的文件被打回来了!据说纪委介入调查了!”
下面跟了一排“真的假的?”“我早就说会有报应。”“王主任还在ICU呢,真可怜。”
林深扫了一眼,没回复。
她退出微信,打开备忘录,写下今天的日期,然后只写了一句话:
“今天遇见了苏景明。她手腕上有道伤。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想知道。”
写完,她锁屏。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故事。而她的故事,今天才刚刚翻过第一页。
一个关于尺寸、伤口、疼痛,以及某道锋利光芒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