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淡,但有点温柔。
七点半,她去食堂。早餐时间,食堂里挤满了刚下夜班和要上班的人。她打好粥和鸡蛋,找位置时,看见了苏景明。
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只有一杯咖啡和半片吐司。她在看手机,眉头微皱。
林深犹豫了三秒,走过去。
“苏医生,早。”
苏景明抬头,看见是她,眉头松开了些:“早。”
“那个……下午三点,培训室,我会准时到。”林深说,声音有点紧。
苏景明点点头,没说话,继续看手机。
林深在她对面坐下,安静地吃早餐。食堂嘈杂,但她们这一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苏景明的咖啡杯上,镀上一层金边。
吃到一半,苏景明突然开口:“你昨晚睡得怎么样?”
林深差点噎住:“……没怎么睡。”
“正常。”苏景明说,“我第一次独立值夜班,接了三个急诊,一夜没合眼。第二天早上在食堂,把豆浆打翻在主任白大褂上。”
林深瞪大眼睛。
“骗你的。”苏景明嘴角很轻微地弯了一下,“我从来没打翻过东西。”
林深愣住,然后笑了。这是她今天第一个真正的笑。
苏景明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手腕上的擦伤在晨光下很明显,结痂的边缘微微翘起。
“那个猫,”林深忍不住问,“是在医院附近救的?”
“住院部后面的老小区。它卡在四楼防盗网上。”苏景明放下杯子,“消防队来了,但云梯够不到。我从隔壁窗户爬出去,用铁丝做了个套索。”
林深想象那个画面:苏景明,白大褂都没脱,爬出四楼窗户,去救一只猫。
“为什么?”她问。
苏景明看着她,眼睛在晨光里是浅褐色:“因为它想活。”
很简单的原因。因为它想活。
八点差五分,她们一起走出食堂。在电梯口分开时,苏景明说:“下午见。”
“下午见。”
医德医风培训在大会议室,两百多个规培生挤在一起。主讲人是纪委副书记,PPT上列着最近几年医院内部的谣言案例,包括急诊科老张那件事。
“网络不是法外之地!”副书记声音洪亮,“你们是医务工作者,一言一行都代表医院形象!”
林深坐在后排,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她拿出笔记本,随手画了一个卵巢的解剖图,然后在黄体位置标了个星号。旁边写:巧克力囊肿,深褐色,像凝固的血。
培训结束是十一点。她回到科室,陈教授正在查房。
“昨晚表现不错。”陈教授拍拍她肩膀,“苏医生都跟我说了。”
林深耳朵发热:“我还有很多要学。”
“下午跟她学吧。”陈教授笑,“她是我见过最严格,但也最好的老师。”
中午,林深没去食堂,在值班室啃面包。手机里,规培生小群在疯狂刷消息:
“最新八卦!那个鸡蛋女孩的男朋友,今天来医院闹了!”
“闹什么?”
“说我们把他女朋友弄得不孕了,要赔钱。”
“感染那么严重,能保住子宫就不错了,还不孕?”
“关键是,那鸡蛋是他塞的!”
“但他不承认啊,说女朋友自己塞的。女孩现在一言不发,家里人也来了,嫌丢人,让她别声张。”
林深放下手机,面包咽不下去了。
下午两点五十,她提前到了手术技能培训室。里面没人,只有一排排的模拟操作台。她找了个位置坐下,拿出自己的笔记本复习打结手法。
三点整,门开了。
苏景明走进来,白大褂里面是手术服。她手里拿着两个训练包,扔给林深一个。
“练。”她说。
没有寒暄,没有解释,直接开始。林深打开训练包,里面是硅胶组织模型、缝合针线、持针器。
苏景明站在她旁边,看着她打第一个结。
“停。”苏景明说,声音很近。
林深手一抖。
“太紧了。”苏景明伸手,指尖轻触她手指,“力度要均匀,像这样。”
她握住林深的手,带着她做了一次打结。苏景明的手很凉,但很稳。林深能感觉到她指腹的薄茧,那是常年拿手术器械磨出来的。
“你自己试。”苏景明松开手。
林深深吸一口气,重新开始。这一次,她刻意控制力度,结打得松了一些。
“好一点。”苏景明说,“但手腕角度不对。你是用手腕发力,应该用前臂。”
她再次握住林深的手腕,调整角度。那个动作很专业,但林深的心跳突然快了几拍。苏景明的手指扣在她腕骨上,刚好避开那道擦伤的位置。
“明白了吗?”苏景明问。
“明、明白了。”
“继续。练一百个。”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林深在重复打结、拆线、再打结。苏景明偶尔出声指导,大部分时间沉默地看着。训练室的挂钟嘀嗒作响,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斜。
练到第七十三个时,林深的手开始抖。
“休息五分钟。”苏景明说。
林深放下器械,活动手指。苏景明走到窗边,背对着她。阳光把她白大褂的边缘照得透明。
“苏医生,”林深突然问,“你为什么当医生?”
苏景明没回头:“你呢?”
“我……”林深想了想,“高考分数够,家里觉得稳定。很平庸的理由。”
“不平庸。”苏景明转过身,靠着窗台,“大部分医生都是这么开始的。崇高的理想是后来长出来的。”
“那你后来长出来了吗?”林深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私人。
但苏景明回答了:“长出来了。但和我想的不一样。”
“什么意思?”
苏景明看着窗外,侧脸在光里有些模糊:“我以为医学是解决问题的。后来发现,很多时候,医学只是陪伴问题。”
就像那只猫。救它,不是因为能解决它流浪的命运,只是因为那一刻,它想活,而她在。
林深沉默。她想起那个疑似被□□的女孩,想起鸡蛋女孩,想起黄体破裂的那个患者。医学能解决什么?能取出异物,能缝合破裂,能做HIV检测。但不能消除羞耻,不能挽回尊严,不能保证爱。
“继续练吧。”苏景明走回来,“还有二十七个。”
林深重新拿起持针器。这一次,她的动作慢了一些,但更稳。打结,收紧,剪线。每一个结都像在回答某个问题。
练完一百个时,下午四点半。
“有进步。”苏景明检查了她最后几个结,“下周同一时间,继续。”
“好。”林深说,然后鼓起勇气,“苏医生,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手腕上的伤……真的是救猫弄的吗?”
苏景明抬起手腕,看了看那道擦伤,然后看向林深。她的眼睛很深,像能把人吸进去。
“是。”她说,“但也不全是。”
“什么意思?”
“猫救下来了,”苏景明说,“但我挂在防盗网上十分钟,等消防队搬梯子。那十分钟里,我在想,如果我掉下去,会不会有人记住我是因为救猫而死的。”
林深屏住呼吸。
“然后我想,不会。”苏景明笑了笑,那笑容很淡,有点自嘲,“他们会说,那个医生疯了,为了一只猫。”
她收起训练包,走向门口。在拉开门之前,她回头:“李医生,医学教会我们衡量风险收益。但有些事,不需要衡量。你明白吗?”
门关上了。
林深站在原地,手里还捏着一根缝合线。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训练室染成琥珀色。
她明白吗?
也许不完全明白。但她记住了那句话:有些事,不需要衡量。
比如在凌晨三点四十七分,为一个黄体破裂的患者打开腹腔。
比如在四楼窗外,为一只猫挂十分钟。
比如现在,她心里那股想要更靠近那个人的冲动。
手机震动,是小群消息:“晚上聚餐?庆祝林深第一次急诊手术一助!”
她回复:“好。”
但心里想的却是,下周同一时间,手术技能培训室。
还有苏景明手腕上那道擦伤。
以及那句没说完的“但也不全是”。
(第二章完)
下章预告:科室举办“医患沟通大赛”,林深被迫参加。她抽到的模拟患者角色,恰好是“被男友塞鸡蛋的女孩”。而评委席上,苏景明坐在正中间。当林深在台上磕磕巴巴解释病情时,苏景明在评分表上写了一句与比赛无关的话:“你打结的力度,今天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