折断剑。林深想象那个画面:年轻的苏景明,穿着击剑服,手里拿着断成两截的剑柄。
“后来呢?”
“后来教练说,‘剑可以断,但握剑的人不能断。’”苏景明转过头看她,“我学医,大概也是想证明这句话。”
证明即使面对无法控制的疾病、无法挽回的生命,握剑——或者说握手术刀——的人,也不能断。
外面传来欢呼声,又一个节目结束了。主持人宣布中场休息。
“走吧,”苏景明直起身,“该回去了。”
她们一前一后走出通道。在即将进入礼堂时,苏景明突然停步:“李医生。”
“嗯?”
“面罩脱落的瞬间,”苏景明说,没看她,看着前方喧闹的人群,“你闭眼了,但动作没停。那很专业。”
她说完就走进了光亮里。
林深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那瓶没开封的水。她拧开喝了一口,水很凉,流过喉咙时像某种清醒剂。
晚会结束后,科室组织宵夜。大排档里,医生护士们难得放松,啤酒开了好几箱。
陈教授举杯:“今天咱们科拿了第一!虽然面罩掉了,但掉出了风格,掉出了水平!”
众人大笑。林深红着脸喝酒,余光瞥见苏景明坐在隔壁桌,正和一个住院医师说话。她喝的是茶,没碰酒。
吃到一半,八卦时间开始。
“你们听说最新那件事没?”一个住院医生压低声音,“咱们院那个援非三年的张副主任,回来了。”
“然后呢?”
“他在非洲娶了个当地老婆,生了对双胞胎。结果回国发现,他国内的老婆这三年也没闲着——跟健身房私教好上了,还怀了孕!”
“我的天……”
“现在两个女人在医院行政楼打起来了,张副主任夹在中间,脸都被抓花了。”
哄堂大笑。林深也跟着笑,但笑着笑着,她发现苏景明没笑。她正低头看手机,眉头微皱。
“苏医生怎么了?”陈教授问。
“值班电话,”苏景明收起手机,“急诊,疑似宫外孕破裂,需要紧急手术。我得先走。”
她起身,拿起外套。经过林深身边时,脚步顿了顿:“你继续吃,不用跟。”
但林深已经站起来了:“我陪您去。”
苏景明看着她,没说话,点了点头。
出租车里,两人并排坐着。窗外城市夜景流淌而过,霓虹灯在车窗上画出彩色的条纹。
“您不吃点东西吗?”林深问。
“不饿。”
“手术可能很久。”
“习惯了。”
沉默。然后苏景明突然说:“你今天表演时,让我想起大学时的一个队友。”
“她也是医生?”
“不,她后来去做了摄影师。”苏景明看着窗外,“她说,击剑和摄影一样,都是在决定性瞬间做出选择。”
林深想起面罩脱落的那一秒。闭眼,但动作继续。那也是一个选择。
“您和她还有联系吗?”
“去年她办影展,我去看了。”苏景明顿了顿,“有一组照片叫《白大褂下》,拍的都是在非工作状态的医生。有在菜场买菜的,有在健身房举铁的,有在幼儿园接孩子的。”
“有您吗?”
“有。”苏景明笑了,很浅的笑,“我那张是在击剑馆,刚脱下护具,头发乱糟糟的。”
林深想象那个画面。苏景明,击剑服,凌乱的头发,疲惫但放松的表情。和她平时完全不一样。
“我想看。”她说。
苏景明从手机里翻出照片,递给她。屏幕上,确实是苏景明,但又不是林深认识的苏景明——她坐在长凳上,护胸板还没脱,面罩拿在手里,仰头喝水,喉结滚动。汗水把额发粘在皮肤上。眼神很亮,有种野性的生命力。
“这张……”林深说不出话。
“很难看吧。”苏景明收回手机。
“不,”林深认真地说,“很好看。真实的……好看。”
苏景明侧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但出租车里的空气,似乎变暖了一些。
到医院,急诊已经准备就绪。确实是宫外孕破裂,大出血。手术持续到凌晨两点。
结束时,林深累得几乎站不稳。她和苏景明一起走出手术室,走廊空荡,只有她们的脚步声。
“饿吗?”苏景明突然问。
“……饿。”
“我知道一个地方还开着。”
她们去了医院后门的一家粥铺,凌晨三点,店里只有她们一桌。热粥端上来时,白气氤氲。
“今天谢谢。”苏景明说。
“谢什么?”
“陪我手术,还有……”苏景明用勺子搅着粥,“说那张照片好看。”
林深低头喝粥,耳朵发烫。
“李医生,”苏景明的声音在粥的热气里显得柔和,“你知道为什么医学规培要三年吗?”
“因为要学的东西多?”
“因为要用三年时间,让一个人从‘想救人’变成‘能救人’,再变成‘敢救人’。”苏景明放下勺子,“想救人是本能,能救人是技术,敢救人是责任。你现在在第二阶段。”
“那您呢?”
“我在第三阶段,”苏景明说,“但有时候会怀疑,敢救人是不是也包括敢不救。”
林深愣住。
“有些病人,救活了是痛苦,”苏景明的声音很低,“癌症终末期,多器官衰竭……我们拼命抢救,延长的是生命,还是痛苦?”
这个问题太沉重,林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所以我击剑,”苏景明继续说,“因为击剑场上,胜负分明。赢就是赢,输就是输。不像医学,有时候赢了,也像输了。”
粥铺的老板娘在柜台后打瞌睡。墙上的钟指向三点半。
“但您今天救了那个人,”林深说,“宫外孕破裂,大出血,送来及时,手术成功。这是赢。”
苏景明看着她,很久,然后笑了。这次是真心的笑,眼角有细细的纹路。“你说得对。”
她们喝完粥,并肩走回医院。天还没亮,但东方已经泛出鱼肚白。
在医生公寓楼下,苏景明停步:“下周,手术技能培训室,别忘了。”
“不会忘。”
苏景明转身要走,又回头:“对了,面罩带子我修好了。下次排练可以用。”
“还有下次?”
“如果还有晚会的话。”苏景明挥挥手,走进了公寓楼。
林深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晨风吹过,带来一点凉意,但她心里是暖的。
手机震动,是规培生群的消息:“有人拍到苏医生和林深凌晨三点一起吃粥!有图有真相!”
配图是粥铺窗外拍的,模糊,但能认出是她们。
下面跟了一排:“???”“什么情况?”“只是同事吧?”
林深锁屏,没回复。
她抬头,看着苏景明公寓的窗户。有一扇亮着灯,暖黄色的,在渐亮的天空下像一颗小小的星。
她想,也许医学不总是黑白分明,也许输赢也不总是清晰可辨。
但有些瞬间,比如面罩脱落时继续的动作,比如凌晨三点的热粥,比如那句“真实的……好看”——这些瞬间,像剑尖击中目标时的指示灯,明确地亮着。
告诉她:这一剑,刺中了。
(第四章完)
下章预告:医院组织团建登山,林深的运动天赋震惊全科。下山时突遇暴雨,她和苏景明被困在山中小屋。黑暗、潮湿、狭窄的空间里,苏景明第一次透露家族施加的压力,而林深做出了一个大胆的举动——她握住了苏景明颤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