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凌晨四点零三分,医院感染控制中心的紧急广播把林深从浅眠中惊醒。
“注意,注意。全院启动三级感染防控响应。三小时内,生殖妇科病区报告四例术后高热患者,血培养初步提示耐药鲍曼不动杆菌。即日起,病区封闭,所有医护人员就地隔离,不得跨区流动……”
广播重复了三遍。林深从值班室的折叠床上弹起来,抓起白大褂就往外冲。走廊里已经一片混乱——护士们正匆忙布置隔离带,黄色警示条像丑陋的伤疤贴满墙壁。
“李医生!”陈教授的声音从护士站传来,“所有在岗医生到会议室,现在!”
会议室里挤了十几个人,个个面色凝重。感染科主任站在投影前,屏幕上显示着细菌的电镜照片和药敏结果。
“鲍曼不动杆菌,多重耐药,对碳青霉烯类抗生素耐药率100%。”主任的声音像铁块砸在地上,“感染源还在排查,可能是医疗器械污染,也可能是环境携带。目前四例患者都在ICU,其中两例感染性休克。”
死寂。在座所有人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鲍曼不动杆菌号称“ICU杀手”,死亡率高达30%到70%。更可怕的是,它在医院环境中的生存力极强,可以附着在床栏、呼吸机、甚至医护人员的白大褂上存活数周。
“生殖妇科病区全面封锁,”主任继续说,“所有医护人员分为两组:一组继续照顾未感染患者,一组负责感染防控。生活区已经改造完毕,未来72小时,所有人吃住都在病区内。”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72小时,与外界完全隔绝。
“苏医生呢?”陈教授突然问。
“苏医生昨晚处理完急诊手术,按规定应该已经离开病区……”护士长翻看记录,脸色一变,“不对,她凌晨两点又回来写手术记录,现在还在医生办公室。”
“那就是说,”林深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她也被隔离了。”
会议结束,所有人像上了发条的机器开始运转。林深被分到防控组,任务是协助护士对病区每个角落进行彻底消毒。她穿上全套防护服——N95口罩、护目镜、面屏、双层手套,像个太空人。
路过医生办公室时,她透过玻璃窗看见了苏景明。
苏景明也穿着防护服,正对着电脑屏幕写记录。她的动作依然有条不紊,只是护目镜上起了雾,看不清眼神。似乎是感觉到目光,她抬起头,隔着玻璃窗与林深对视了一秒,然后微微点头。
那一眼,在混乱中像一个锚点。
上午八点,第一个八卦在隔离区内悄然传开——不是通过手机(信号已被屏蔽),而是通过消毒间隙的窃窃私语。
“听说了吗?感染源查出来了。”
“是什么?”
“手术室那台新的腹腔镜设备,上周才启用。供应商为了中标,把翻新机当新机卖,内部管道根本没彻底灭菌。”
“我的天……那得多少台手术用了那台机器?”
“二十多台。咱们科四例,妇科三例,普外五例……”
林深擦消毒液的手停住了。她想起上周那台腹腔镜手术,想起苏景明指导她操作的那台新设备。如果真是设备污染……
“别胡思乱想。”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深转身,苏景明站在她身后,手里拿着消毒记录单。护目镜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苏医生,那台设备……”
“我知道。”苏景明走近,压低声音,“但现在最重要的是控制感染扩散,不是追责。患者还需要我们。”
她说完,转身去检查下一个病房的消毒情况。防护服让她看起来比平时臃肿,但背影依然挺拔。
中午,配餐车送到隔离区门口。饭菜装在一次性饭盒里,由穿着防护服的工作人员递进来。没有食堂,没有选择,只有冰冷的盒饭和瓶装水。
林深领了饭,找了个角落坐下。她摘下口罩吃饭——按规定,进食时必须保证在通风良好且无他人的区域。饭很凉,青菜已经发黄,但她吃得很认真。她知道接下来几天,体力很重要。
“李医生。”
苏景明端着饭盒走过来,在她旁边两米外坐下——这是安全距离。
“苏医生。”林深点头。
两人安静地吃饭。走廊很静,只有远处隐约的仪器报警声和消毒机工作的嗡鸣。阳光透过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满是消毒水的地面上切割出明亮的光斑。
“害怕吗?”苏景明突然问,没看她,用筷子拨弄着饭盒里的菜。
林深想了想:“有点。但更多的是……愧疚。”
“为什么?”
“如果真是那台设备的问题,那我上周做的那台手术……”她说不下去了。
苏景明放下筷子,转过来看着她。隔着两米距离,隔着护目镜和面屏,林深依然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
“林深,听我说。”苏景明的声音很稳,“第一,感染源还没最终确定;第二,即使确定,责任在供应商和采购部门,不在你;第三,你上周那台手术的患者,目前没有感染迹象。”
三个“第一第二第三”,像在分析病例。但林深听出了里面的安慰。
“而且,”苏景明顿了顿,“如果真要追责,我是你的上级医生,我的责任比你大得多。”
“但你当时不在场,是我独立操作的……”
“但我教过你。”苏景明打断她,语气罕见地强硬,“我选择了那台设备,我指导了你操作。所以,要愧疚也是我先来。”
林深愣住。苏景明这是在……替她分担?
“快吃吧,”苏景明重新拿起筷子,“吃完饭还有六个病房要消毒。”
下午的工作是机械而疲惫的。每间病房、每台设备、每个门把手都要用含氯消毒液擦拭三遍。林深的手套被消毒液腐蚀得发白,手指起了皱。护目镜在脸上勒出深痕,N95口罩让她呼吸不畅。
但她不敢停。因为每多消一遍毒,患者和同事就多一分安全。
傍晚五点,第二个八卦传来——这次是通过病区内部对讲机,一个护士偷偷连线了隔壁科室的朋友。
“供应商老板跑了!听说昨晚的飞机,飞国外了!”
“医院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报警,起诉,但人都跑了……现在院长正在卫健委做检查,据说可能要撤职。”
林深靠着墙喘气,汗水顺着鬓角滑落。跑路了。一条人命、几十个患者的安危、整个医院的声誉,抵不过一张机票。
“累了就去休息。”苏景明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边,递给她一瓶水,“生活区开了,可以轮流去冲澡。”
生活区是由几个空病房改造的,用屏风隔出淋浴间和休息区。条件简陋,但有热水,这在隔离状态下已经是奢侈品。
林深排在第三个。轮到她时,她脱下黏糊糊的防护服和刷手衣,站到花洒下。热水冲下来时,她几乎想哭——不是难过,是那种在重压后突然放松的生理反应。
洗完澡出来,她换上干净的刷手衣。走廊里,苏景明正靠着窗台喝水。她也洗了澡,头发还湿着,散在肩上,没有了平时的整齐,却多了几分柔软。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镀成金色。那一刻,林深突然觉得,即使被困在这里,即使面对未知的感染风险,有这个人一起,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晚上七点,例行体温检测。所有人排成一队,护士用额温枪挨个测量。
“36.8,正常。”
“36.5,正常。”
“37.1,正常。”
……
轮到苏景明时,额温枪“嘀”了一声,护士看了一眼,皱眉:“37.8。”
空气瞬间凝固。
“再测一次。”苏景明平静地说。
第二次:37.9。
第三次:38.0。
低烧。
“苏医生,请跟我来。”感染科医生的声音严肃起来。
苏景明被带到隔离观察室——那是病区尽头一个单独的房间,原本是储物间临时改造的。门上有玻璃窗,可以看见里面有一张床和一些基本监测设备。
“可能是防护服穿戴时间太长导致的体温升高,”感染科医生说,“但按照规定,体温超过37.5必须单独隔离观察。我们会每两小时监测一次,如果持续升高或出现其他症状……”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如果真是感染,苏景明会成为第五例患者。
苏景明点点头,没说话,走进观察室。门在她身后关上。
林深站在走廊上,隔着玻璃窗看她。苏景明坐在床边,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她拿起一本书——不知道从哪找来的医学专著,开始安静地阅读,仿佛只是换个地方值班。
但那微微蹙起的眉头,和翻页时比平时稍慢的动作,暴露了她的不适。
晚上九点,林深完成最后一轮消毒,再次路过观察室。苏景明还坐在那里看书,但姿势有些僵硬。她透过玻璃窗对林深点了点头。
林深也点头回应,然后做了个口型:“喝水。”
苏景明愣了一下,看向床头的矿泉水瓶——空了。她之前太专注,没注意。
林深转身跑向生活区,拿了一瓶新的水。但她不能直接送进去,必须经过消毒传递窗。
“我给苏医生送水。”她对值班护士说。
护士犹豫了一下:“李医生,按规定……”
“我知道规定。”林深深吸一口气,“但我穿着防护服,隔着传递窗,不直接接触。而且苏医生需要补充水分。”
护士看着她坚定的眼神,终于点头。
传递窗是一个双层玻璃的小窗,中间有紫外线消毒灯。物品放入后,关闭外侧窗,开启消毒灯照射五分钟,然后内侧才能打开取出。
林深把水放进去,然后站在窗外等。五分钟,三百秒。她看着紫外线灯紫蓝色的光在水瓶上流转,看着窗内苏景明安静等待的身影。
消毒结束,内侧窗打开。苏景明取出水,拧开,喝了一大口。然后她抬起头,透过两层玻璃看向林深,用口型说:“谢谢。”
林深摇头,也用口型回应:“好好休息。”
晚上十一点,林深躺在休息区的折叠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她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苏景明微微发红的侧脸和那个37.9的数字。
凌晨一点,她悄悄起身,走到观察室窗外。
苏景明还没睡,但书已经放下了。她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呼吸比平时稍快。床头的心率血氧监测仪显示:心率98次/分,血氧饱和度98%——还好,暂时稳定。
林深就那么站着,看了很久。窗玻璃上映出她自己疲惫的脸,和苏景明安静的睡颜重叠在一起。
凌晨三点,护士来测体温。林深躲在拐角处,听见护士小声说:“38.2,比上次高一点。苏医生,您感觉怎么样?”
“有点头疼,其他还好。”苏景明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哑。
“需要止痛药吗?”
“暂时不用。再观察观察。”
护士离开后,林深又等了一会儿,然后轻轻敲了敲玻璃窗。
苏景明睁开眼,看见是她,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坐起身。
林深用手语比划——那是她跟周雨学的几个简单手势:“头疼?”
苏景明点头。
“要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