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景明摇头,然后用手语回应,动作有些生疏,但能看懂:“会过去的。”
林深鼻子一酸。都这种时候了,这个人还在逞强。
她突然转身跑开,几分钟后拿着一个东西回来——是她在生活区找到的一条干净毛巾。她把毛巾浸湿(用的是瓶装水,不敢用自来水),拧干,然后放进传递窗。
苏景明看着那条湿毛巾,眼神复杂。
“敷额头。”林深隔着玻璃做口型,“会舒服点。”
苏景明拿起毛巾,犹豫了一下,还是敷在了额头上。清凉的感觉让她轻轻舒了口气。
凌晨四点,林深终于撑不住,在观察室外的椅子上睡着了。她梦见自己还在消毒,一遍又一遍,但细菌永远擦不完。然后苏景明出现了,说:“够了,休息吧。”
醒来时天已微亮。她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不知道是谁给她盖的。观察室里,苏景明还在睡,湿毛巾滑落在一旁。
早上六点,体温检测:37.5。
降了。
“可能是疲劳热,”感染科医生松了口气,“但还要继续观察24小时。”
早餐时,第三个八卦传来——这次是护士长偷带进来的内部消息。
“供应商老板在机场被抓了!他没跑成,海关拦下来的。”
“为什么?”
“因为他老婆举报的。他老婆也是医生,咱们院麻醉科的,发现他账上突然多了一大笔钱,又听说感染的事,连夜去公安局报了案。”
“大义灭亲啊……”
“据说他老婆在公安局说:‘他害的是我的同事,我的患者。我不是他老婆,我是医生。’”
林深捧着粥,眼眶发热。这个世界很糟糕,但总有人在糟糕里选择做对的事。
上午九点,林深被允许进入观察室进行基本清洁——当然,穿着全套防护。这是她72小时内第一次和苏景明在同一个空间里。
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两张椅子,一张床,一个监测仪。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
“感觉怎么样?”林深一边用消毒湿巾擦拭桌面,一边问。
“好多了。”苏景明坐在床上,脸色还是有些苍白,但眼睛恢复了神采,“谢谢你昨晚的毛巾。”
“应该的。”林深顿了顿,“你……吓到我了。”
苏景明看着她:“怕我感染?”
“嗯。”林深老实承认,“怕你成为下一个病例,怕你要去ICU,怕……”她说不下去了。
“我不会的。”苏景明轻声说,“我还有太多事没做。”
“比如?”
“比如教你更多手术技巧,”苏景明嘴角微弯,“比如看你成为一个真正的好医生,比如……”她停顿了一下,“比如还没喝够你煮的红糖桂花圆子。”
林深手一抖,消毒湿巾掉在地上。她弯腰去捡,起身时,发现苏景明正看着她,眼神里有种她看不懂的情绪。
“苏医生,”她突然说,“等隔离结束,我给你煮。煮很多,管够。”
“好。”苏景明点头,“我记住了。”
清洁完毕,林深该离开了。走到门口时,苏景明叫住她。
“林深。”
“嗯?”
“如果……”苏景明斟酌着词句,“如果我真的感染了,需要去ICU,你会来看我吗?”
这个问题太突然,太沉重。林深转身看着她,隔着面屏和护目镜,但她觉得她们之间没有任何阻挡。
“会。”她一字一句地说,“我会每天去看你,给你讲病房里的八卦,给你带红糖桂花圆子——当然要经过消毒。直到你出院。”
苏景明笑了,眼眶有点红。“傻子,”她轻声说,“ICU不让探视的。”
“那我就申请当你的管床医生。”林深说,“无论如何,我都会在你身边。”
这句话说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太直白了。太超过了。
但林深不后悔。在生死边缘的隔离区里,在细菌和消毒水的包围中,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有些话现在不说,可能永远没机会说了。
“我……”她张了张嘴,想解释,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快出去吧,”苏景明别过脸,声音有些哑,“你防护服穿戴时间太长了。”
林深点点头,走出观察室。门在身后关上时,她靠在墙上,心跳如擂鼓。
那天下午,苏景明的体温完全恢复正常。晚上八点,她解除观察,回到普通隔离区。迎接她的是同事们的掌声——小小的,克制的,但真诚的掌声。
“欢迎回来,苏医生。”陈教授拍拍她的肩膀。
苏景明点头致意,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然后定格在林深身上。她对她微微点头,眼神里有一种只有她们懂的东西。
晚上十点,最后一次全面消毒结束。所有人都筋疲力尽,但感染没有新增病例——这是一个好消息。
生活区的灯暗下来,大家各自找地方休息。林深躺在折叠床上,却听见旁边床位传来窸窣声。
是苏景明。她的床和林深的只隔了一个屏风。
“睡了吗?”苏景明的声音很轻。
“还没。”
“在想什么?”
林深看着天花板:“在想……如果明天解除隔离,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你想做什么?”
“想去江边走走,”林深说,“吹吹风,看看水。然后……给你煮圆子。”
屏风那边安静了一会儿。
“林深,”苏景明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耳语,“如果我说,我现在就想吃呢?”
林深愣住了:“现在?可是……”
“我知道没有条件。”苏景明顿了顿,“所以,欠着。等出去,你要连本带利还我。”
“怎么还?”
“一天一碗,直到我吃腻为止。”
林深笑了:“那你可能永远吃不腻了。”
“那就永远欠着。”苏景明说,“永远。”
这个词在黑暗里回响,带着某种承诺的重量。
凌晨两点,林深被轻微的咳嗽声惊醒。她坐起身,透过屏风缝隙,看见苏景明蜷缩着身体,肩膀微微颤抖。
她悄悄下床,绕到屏风另一边。苏景明闭着眼睛,但眉头紧皱,显然不舒服。
“苏医生?”林深蹲下来,轻声问。
苏景明睁开眼,眼神有些涣散。“没事,”她声音嘶哑,“只是喉咙有点干。”
林深去倒了温水,递给她。苏景明撑起身子喝了几口,然后突然抓住林深的手腕。
那只手很烫。
“你还在发烧?”林深心里一紧。
“低烧,反复正常。”苏景明松开手,“快去睡吧,明天还有很多工作。”
但林深没走。她在床边坐下,看着苏景明重新躺下,呼吸渐渐平稳。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苏景明苍白的脸上,把她睫毛的阴影投在颧骨上。
鬼使神差地,林深伸出手,用手背轻轻碰了碰苏景明的额头。
很烫。
苏景明睫毛颤了颤,但没有睁眼。
林深的手停在半空,然后做了一个让她自己都惊讶的动作——她俯下身,很轻很轻地,吻了吻苏景明的额头。
不是情欲的吻,是那种古老的、测体温式的亲吻。嘴唇触碰皮肤的瞬间,她感觉到了那份过高的热度,也感觉到了苏景明轻微的颤抖。
“这次换我照顾你。”她轻声说,像在许下一个誓言。
苏景明没有回应,但一滴眼泪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没入枕头。
林深坐在床边,守了一夜。直到晨光照进隔离区,直到苏景明的体温在晨曦中渐渐恢复正常。
早上七点,广播再次响起:“注意,注意。隔离解除。经连续三次环境采样检测阴性,患者无新增感染,生殖妇科病区解除封锁。所有人员经检测后可离开。”
欢呼声响起,疲惫的人们相拥而泣。
林深看向苏景明,她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她。晨光里,她的眼睛明亮而清澈。
“你守了一夜。”苏景明说,不是疑问。
“嗯。”
“为什么?”
林深想了想,笑了:“因为你说过,有些事,不需要衡量。”
苏景明也笑了。她伸出手,林深握住。这次,手是温的,不是烫的。
“走吧,”苏景明站起来,“回家,洗澡,睡觉。然后……”她看着林深,“我的红糖桂花圆子。”
“嗯。”林深握紧她的手,“回家。”
走出医院大楼时,阳光刺眼。林深深吸一口气,感觉像重生。
她回头看了一眼医院大楼,又看了看身边的苏景明。
48小时的隔离结束了。
但有些东西,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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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完)
下章预告:苏景明的母亲——省医院妇产科主任突然回国,点名要见“那个让我女儿冒险的规培生”。在一场充满审视的晚餐中,林深第一次直面苏景明背后的家族压力。而当林母提出要送苏景明出国深造时,苏景明在餐桌上做出了一个让所有人都震惊的选择——她握住了林深的手,说:“我的未来,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