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五点三十,县医院急诊室的电话像一根针,刺破了山区的寂静。
林深从行军床上弹起来——值班室只有一张硬板床,睡了三晚,她浑身骨头都在疼。但电话铃声就是命令。她抓起白大褂冲出去,走廊的声控灯次第亮起,在水泥地上投下她奔跑的影子。
“林医生,急诊!”护士小杨声音急切,“清水乡送来的,孕32周,□□大出血!”
清水乡。林深心里一紧——那是阿秀住的地方。
急诊室里,平车上躺着一个年轻女性,脸色惨白如纸,身下的床单已经被血浸透一大片。陪同来的中年男人——应该是她丈夫——站在一旁,双手发抖,裤腿上沾着泥点。
“什么情况?”林深戴上手套,一边检查一边问。
“我、我老婆半夜起来上厕所,突然就出血了……”男人语无伦次,“好多血……像水龙头一样……”
林深掀开被子。出血量估计已经超过800毫升。她快速测量血压:80/50mmHg,心率130次/分。休克早期。
“开放两条静脉通路,林格氏液快速滴注,抽血交叉配血,准备手术室!”林深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清晰。她在省一院急诊室学到的节奏,在这里依然适用。
“医生,孩子……”孕妇虚弱地问。
“你和孩子我们都会尽力。”林深握住她的手,“你叫什么名字?几周了?”
“王翠……32周……”
“翠姐,看着我,”林深保持视线平齐,“我现在需要给你做检查,可能会有点不舒服,但你得配合我,好吗?”
王翠点头,眼神里有恐惧,但更多的是信任。
B超推过来。林深亲自操作——这台机器太老,她必须仔细辨别图像。屏幕上,胎盘位于子宫前壁,下缘覆盖宫颈内口——完全性前置胎盘。胎盘与子宫壁之间有不规则液性暗区,提示胎盘早剥可能。
“完全性前置胎盘合并早剥,”林深快速判断,“需要急诊剖宫产。通知吴医生,准备新生儿抢救。”
吴医生很快赶到,边穿手术衣边听林深汇报:“患者32周,完全性前置胎盘,出血量估计1000毫升以上,休克早期。”
“血库有血吗?”
“已经联系了,但O型血只有两个单位。”
吴医生皱眉:“两个单位不够。林医生,你做主刀,我做一助。我们要快。”
手术室。无影灯亮起。山区医院的灯光不够亮,但足够看清术野。林深站在主刀位,手术刀在手——这是她在这里第一次独立主刀急诊手术。
“开始计时。”
切开皮肤,电凝止血,分离筋膜。她的动作快而稳,脑子里闪过苏景明教她的每一个要点:腹膜打开要轻,避免损伤膀胱;子宫切口要够大,避免娩头困难……
当子宫打开时,暗红色的血液涌出。林深迅速伸手进去,触到胎盘——像一片厚实的地毯,覆盖了整个子宫下段。她必须穿透胎盘取出胎儿。
“我要穿透胎盘了,准备好吸引。”她提醒助手。
手穿过胎盘组织,触到胎膜,破膜,找到胎头。托住,轻轻旋转,娩出。整个过程不到三十秒。
“男孩!”新生儿科医生接过胎儿,立刻开始抢救——孩子全身苍白,没有哭声。
“1分钟Apgar评分4分!”
心肺复苏开始。林深强迫自己专注在手术上:她必须快速剥离胎盘,控制出血。但前置胎盘的剥离面血窦丰富,像无数个微型喷泉。
“出血凶猛,”吴医生说,“可能要切子宫。”
“再给我两分钟。”林深咬牙。她想起苏景明处理过的一例类似手术——用B-Lynch缝合术压迫子宫止血。
“准备大圆针,1号可吸收线。”她伸手。
针线递过来。林深开始缝合:从子宫切口下缘进针,穿过宫体,从切口上缘出针;绕过宫底,从后壁对应位置进针……她的动作精准,像在完成一件精细的刺绣。
八针缝完,打结。出血明显减少。
“血压回升了,”麻醉医生报告,“90/60,心率降到110。”
“血止住了,”吴医生看着术野,眼神里有赞许,“林医生,你这手法很标准。”
“是苏医生教的。”林深轻声说,继续缝合子宫切口。
手术结束,早晨七点二十。新生儿经过抢救恢复了自主呼吸,转入NICU。王翠的子宫保住了,但出血过多,需要输血支持。
走出手术室,林深靠在墙上,后背全湿了。山区的清晨很冷,但她感觉不到。
“做得很好,”吴医生拍拍她的肩膀,“前置胎盘穿透娩出,B-Lynch缝合,每一步都很标准。你在省一院学得很扎实。”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林深的声音有些哑。
“不,”吴医生认真地看着她,“你给了那个年轻妈妈一个机会。在这里,很多时候为了保命,子宫就切了。但你给了她保留生育功能的机会。这对山里女人来说,太重要了。”
林深想起阿珍,想起她空洞的眼神。是的,在这里,子宫不只是一种器官,是尊严,是地位,是活下去的底气。
上午查房时,林深去看王翠。她已经醒了,脸色依然苍白,但眼神清明。
“医生,谢谢你。”她声音很轻。
“孩子很好,在保温箱里。虽然早产,但很坚强。”林深握住她的手,“你也很坚强。”
“我以为……我会死。”王翠的眼泪掉下来,“那么多血……”
“都过去了。”林深轻声说,“你现在要好好休养,把身体养好,才能照顾宝宝。”
王翠用力点头。
走出病房,林深在走廊上遇见了王翠的丈夫。那个中年男人蹲在墙角,抱着头,肩膀在抖。
“大哥。”林深叫他。
男人抬起头,眼睛通红:“医生,我老婆……真的没事了?”
“没事了,子宫也保住了。以后还能怀孕。”
男人突然跪下了,额头磕在地上:“谢谢……谢谢医生……我们家穷,没什么能报答的……”
林深赶紧扶他起来:“不用报答,你照顾好她和孩子,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报答。”
男人用力点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中午食堂,林深听到护士们议论王翠的情况。
“她家是真穷,”护士小杨说,“清水乡最偏的寨子,家里还有两个老人要养。这次住院费,怕是要借债。”
“医院能不能减免一点?”有人问。
“难,医院也穷。”
林深默默吃饭。她想起省一院那些昂贵的进口药,那些动辄上万的手术费。在这里,几百块钱的住院费就可能压垮一个家庭。
下午,她跟着吴医生去门诊。病人依然很多,但林深注意到,很多女性都是小病拖成大病才来。
“吴医生,”她忍不住问,“我们能不能做点什么……比如健康教育,让她们早点来看病?”
吴医生苦笑:“想过,但没人来听。大家白天要干活,晚上累得不想动。而且……”她顿了顿,“很多女人觉得妇科病是羞耻的事,不愿意说。”
“那如果我们去寨子里呢?”林深说,“利用晚上的时间,去寨子里讲课,做简单的筛查。”
吴医生看着她,眼神认真:“你愿意去?”
“愿意。”
“好,”吴医生点头,“下周开始,我们去清水乡。从你救的那两个孕妇的寨子开始。”
傍晚,林深收到苏景明的微信。只有一张照片——省一院窗外的夕阳,还有一句话:“今天做了三台手术,累,但想到你就不累了。”
林深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暖暖的。她回复:“我今天也做了一台急诊,前置胎盘大出血,母子平安。”
几秒后,苏景明直接打来了电话。
“前置胎盘?你主刀的?”
“嗯,穿透娩出,用了B-Lynch缝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