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曜躺在地上,像一滩烂肉。
不顾栗月的抗拒,令狐轩握着她的手,掐上了他的脖子。
滚烫的皮肤几乎灼伤了她。栗月惊恐地向后缩了一下。
裴曜就像某种垂死的动物,黑洞洞的眼睛大睁着,活像两道活生生的诅咒。
隔着薄薄的颈部皮肤,栗月仿佛能听见血液流经血管时传来的潺潺水声。
空气中漂浮着新鲜的铁锈味儿,血污浸染的皮肉之下,脉搏地鲜活跳动着,如同鼓点一阵阵地击打着她的指尖。
十指连心,栗月感到自己的心脏也不可抑制地急促颤动起来。
她看向令狐轩,试图通过只有他们两人能够听见的低语唤醒他的理智。
她极尽所能地在心里向他描绘自己熟悉的那个世界——那个被法律、文明和物理规则所环绕的故乡。
她的态度再明确不过。她无法做到他希望她所做的事。
然而令狐轩并不允许她后退半步。
阴郁的本性不许他如此轻易地忘记误会产生之时,栗月对他毫不犹豫的背叛与抛弃。
栗月还没反应过来,从误会澄清的那瞬间起,两人间的天平便无可挽回地开始向着令狐轩那头倾斜。
他的不贞是个谣言,她的寡情却是不容置喙的事实。
令狐轩向来不能忍受任何理由所导致的背叛。然而他是那样爱她,以致于杀死她已经远远不能称作一种选项。
孤独了一千年后燃起的爱情之火带着无可阻挡的燎原之势,就连世间最冷静的人也无力抵抗,只好任它灼心炙骨,绵绵不绝。
他被折磨得透不过气,快要崩溃,必须要她杀了裴曜以当作真心的证明。
如果必须有谁要为她的薄情,为她干脆利落的背叛背负罪名,除了裴曜之外,不会再有更好的人选。
令狐轩情愿将一切怪罪于裴曜可耻而邪恶的引诱。
为了从他身边夺走他的妻子,他竟夸下海口,愿意答应她的任何条件!
多么卑鄙的诱惑,作为异世之人的栗月涉世未深,有所动摇再正常不过。
令狐轩为自己的愤怒找到一个完美的出口。
只要栗月如他所愿亲手杀死裴曜,他便能将躲在树下目睹他们密谋时熊熊燃烧的怨毒抛诸脑后。
他渴望着像处理污物一样处理裴曜,将他肮脏的躯体扔出太华山,而后回到结界之内,关起门来缓缓培养栗月对他的感情,直至她再也提不起离开他的念头。
当然,他亦不会离开她。
总而言之,如今他所期望的不过是她稍稍施舍一些体谅,解除他心中熊熊燃烧的痛苦罢了。
可惜栗月绝不能如他所愿。
仁慈的现代文明早已深深植入她的心中,她绝不可能亲手杀死一个活生生的人。
没有任何事值得她那样做。
栗月再一次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令狐轩,并且用一种决绝的语调告诉他:“如果你一定要逼我杀人,只会出现两种情况。第一种,杀人之前我先杀了自己。第二种,杀人之后我再杀了自己。”
这一刻,她尚不完全清楚令狐轩的秉性,不知道自己运用理智与他博弈只会适得其反。
令狐轩冷笑一声:“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毫不犹豫地握着她的手,轻轻用力,迫使裴曜发出一连串破碎的惨叫。
“你以为你还能自由地决定自己的生死吗?”令狐轩看着栗月,轻描淡写地说。
手心传来一声脆响,裴曜已经翻起白眼。栗月大惊失色,猛地转过身,一把抱住了令狐轩的脖子。
“不要了,我们回家吧,不要杀人!”
她紧闭着眼睛,将脸深深埋入令狐轩怀中,拼命逃避着周遭血腥的气味。
在这天地间,怀中之人既是一切的罪魁祸首,又是她目之所及,唯一能够抓住的拯救。
栗月紧紧地抓住令狐轩,拼命试图抽回自己的手。
她几乎是恳求着他,求他放过裴曜,不要杀人。
这一刻,栗月再清楚不过地体会到了陪伴在一个反派角色身边的提心吊胆。
如果这个世界是一本摊开的书,令狐轩阴晴不定、敏感多疑、暴躁冷血,无疑注定会是为世人所唾弃的角色。
任何的谈判与威胁对他都没有作用,到最后,她所能做的不过只有恳求。
求他网开一面,放过裴曜,放过她,也放过自己。
出乎她意料的是,右手上的桎梏猛地松开。
栗月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惊讶地看着令狐轩。
她想也没想,用双手环住他的脖子,仰起头,用一种劫后余生般的眼神望着他。
她的脸上满是交错的泪水,宝石般的眼睛露出惊恐未定的神色。
她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家”字如同一记重锤打在他的胸口。
“回家?”
令狐轩看着她,眼中闪过一道惊愕。
栗月抱住他:“回家吧,求你了,我累了,真的。”
他那满腔的怨恨最终在一句意想不到的话中找到出口。
令狐轩捧起栗月的脸,舌尖一点点舔过冰凉的泪水,缱绻着落下亲吻。
“好,回家。”
那个字滑过他的舌尖,带起一阵强烈的颤栗,竟让他体会到了幸福。
栗月将他们所在的地方当作了家。
这个发现让令狐轩欣喜若狂。
要知道,自从拥有读心术,栗月的过往在他眼中便不再是秘密。
他当然清楚地知道她的身份,明白她并非是真正的紫垣仙宗大小姐,而是一颗从异世飘荡至他身边的魂魄。
他对此不发一言,暗地里却无时无刻关注着她的动向,生怕她会有想要回去的那天。
令狐轩从来没有预料到会收获这样的惊喜。
一瞬间,裴曜的死活对他来说变得无关紧要。
他将他扔出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