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曜正因稀里糊涂地捡回一条命庆幸不已，令狐轩的声音从结界里传来：“你要记得，今日是我的妻子救了你。”

他的声音听来来愉悦非常，尤其是“妻子”二字，抑扬顿挫，悦耳轻盈。

裴曜因此跪倒在地上，向栗月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小姐救命之恩，若有机会，我一定会报答你！”他无比真诚地说道。

栗月惶恐至极，只想让他赶紧起来。

裴曜带着伤痕累累的残躯，跄跄踉踉地往山下逃去。

他走出迷雾重重的夜间山林，捂着胸口吐出一大口鲜血，支撑不住，栽倒在地上。

他躺在地上，脖子呈现出一个诡异的角度，像个破风箱一样不断地喘着粗气，垂死挣扎，直到远处巡逻的昆仑境弟子偶然发现了他。

“裴师兄！”

他们惊叫着朝他跑来。

真罕见！整个昆仑境已经有一千年不曾有过死亡。

弟子们从未见过这样的事，七手八脚的把裴曜抬起来。因为经验不足，他的身体被他们左右折腾，就像浮在海面上一样上下晃动着。

透过人群的空隙，裴曜艰难地回过头去，只见来时的密林已经变成一片虚无的空旷。

然而他知道，就在那里，太华山依然巍峨地耸立在夜色中。

一千年来环绕着它的那些云雾依旧浓稠，不着痕迹地隐去了山中的景象，令外人无力窥探。

裴曜闭上了眼睛。

“先去见大掌门。”他对身边弟子说。

众人将他抬入了大掌门所在的主殿。

仇照书坐在玉莲花的宝座上，漂浮在源源不断的灵气和云雾中间，金道玄站在他身前，正如当日栗月所见的那样。

殿中的长老们见到裴曜身上的伤口，纷纷惊讶不已，然而纵然他苟延残喘，已经到了性命垂危的关键时刻，四周始终没有任何人站出来替他疗伤。

他们更急于知晓裴曜受伤的真相，而非保下他的性命。

为了活下去，裴曜不得不为自己考虑。

于是一进主殿，他便打定了主意，毫不犹豫地出卖了栗月的善意。将她的饶恕弃之敝履。投身于背叛，成为卑鄙的告密者。

“令狐轩已经破解了太华山的结界！”

众人闻言露出惊恐的神色。

“不过没关系。”裴曜接着道：“我方才和他交过手，知道他的软肋在哪儿。”

长老们爆发出一阵喧闹。

“他的软肋是什么！”

裴曜却适时地沉默起来。

仇照书与金道玄默不作声地对视了一眼。

“去饮一口灵泉吧。”金道玄对裴曜说。

他招了招手，一个弟子迈着恭敬的步伐，从殿外走进来。

金道玄对那青年吩咐道：“沈衡，你带他去吧。”

沈衡睨了裴曜一眼，恭顺地向金道玄行礼：“是，师尊。”

他唤了两个弟子进来，一前一后抬起不能动弹的裴曜，小步后退着，退出来大殿。

到了廊下，两个弟子抬着裴曜，恭敬地等在前面，沈衡不缓不慢地阔步走近，鼻腔中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昆仑境中只有大掌门才能随意饮用灵泉。”他看着裴曜身上的伤，讥嘲道：“你可真是不择手段。”

裴曜虚弱地闭上了眼睛，不想与他争辩。

在他看来，昆仑境里的人和虫子没什么区别。

可恨的是，沧海桑田，如今这群卑微的虫子竟然摇身一变成为世间的主宰。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令狐轩！

裴曜对令狐轩恨之入骨。只要能置他于死地，他可以不惜一切代价。至于栗月，裴曜视她为叛徒，作为令狐轩在意的人，她也一样该死！

劫后余生的喜悦一扫而空，裴曜心中的恨意如江水滔滔，源源不绝。这股恨意是如此汹涌，他不得不紧咬牙关才能勉压制住颤抖的身体。

与此同时，主殿内，仇照书对金道玄道：“出了这么大的事，那颗活下来的棋子也该发挥作用了。”

金道玄点点头：“栗月的命灯还亮着，我这就想办法与她取得联系。”

仇照书闻言并不表态，神色漠漠地闭上了眼睛。金道玄见状连忙识趣地退了出去，动作迅速，恭敬异常。

其余人一见他离开，也紧跟着纷纷告退。

随着高耸的玉门紧紧关闭，微微弯曲的腰背全都挺直起来。

昆仑境以五行分五门，木之门的门主林若冰瞟了一眼大殿的方向，不满道：“道玄师弟何须如此委屈自己？谁都知道，如今这昆仑境中是你主事，大掌门活了万年，早就年老昏聩，不说别的，单说这灵泉，从前是想饮多少便饮多少，近年来竟突然限制起来，除掌门外各门各人一年只得喝上一回。”

林若冰皱着眉：“师弟有所不知，众弟子本就对此怨念颇多，如今令狐轩又突然冲破了封印，他被囚来千年，此番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只怕会赶尽杀绝！为今之计，唯有开放灵泉，使众人饮用才能获得灵气，对抗令狐轩啊！”

“是啊，林师兄说得没错。”

其他门主和长老们也跟着附和。

“令狐轩为人残忍，只有依靠灵泉的力量才有可能打败他。道玄师兄如今当家作主，何必越过掌门，直接下令开放灵泉？”

“说来说去，不过就是想多饮几回灵泉。”金道玄话锋一转：“可是你们别忘了，这灵泉是怎么来的？”

众人像是纷纷想起什么般，顿时噤了声。

金道玄接着道：“令狐轩虽然为人心狠手辣，好在千年前本尊早有先见之明，除去了他的记忆。”

他颔首：“当年的知情人早就死光了，如今他是释清道尊令狐轩，而非从前的魔族少主。我们不妨暂且安抚住他，待集齐仙玉碎片，再将他一击毙命。”

“至于大掌门……”金道玄冷漠地瞥了眼主殿的方向：“若令狐轩生疑，便将他交出去，只消说我们都是被他逼迫的便是。”

“大道艰难，这一路上，总要有人来替我们承担罪孽。何况即便如此，也算不得冤枉了咱们的掌门。”他轻哼一声：“诸位可认同？”

在场众人纷纷点头称是。

他们清楚，只要跟着金道玄，总有一日每个人都能分得一碗血肉模糊的圣羹。

就像今日的裴曜一般。

灵泉圣羹，飞升之道，就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