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华山的结界一向牢靠,令狐轩亲自设下的障眼法更是坚不可摧。
裴曜之所以能够穿越结界传递消息,是他潜伏在昆仑境多年,苦心经营的结果。
而他之所以能透过障眼法见到结界里的栗月,则是因为身为魔族,他与设下结界的令狐轩有着相似的本源。
更不要提这背后还有令狐轩刻意试探,推波助澜的原因。
裴曜的成功看似是个纯粹的例外,然而从某个层面来说,这是一种必然。
正如此刻,跪守在结界外的沈衡惊讶地发现眼前的雾气一点点散开,栗月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不远处。
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屏障。
他在震惊之余呼唤她的名字,声音穿透整齐划一的“恭请”,使得周遭鸟雀全都慌乱地扑翅飞向天空。
栗月像只受惊的小鹿,猛地停了下来。
她永远也猜不到为什么原本牢固的障眼法会突然失效。
这个玄幻的世界对她来说尚有太多亟需探索的之处。
而此时此刻,透过交错的海棠花枝,令狐轩站在远处,将正在发生的一切尽收于眼底。
他看见栗月的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正如他清晰地听见她心底爆发出不可置信的惊叹——
“难道我不仅是间谍,还是双面间谍!?还被人下了毒药!”
栗月看着沈衡手上的解药,在心底惊叹不已。
沈衡压低了声音,咬牙威胁道:“你体内的毒不剩多少日子了,只要乖乖听话,这颗解药就是你的。”
栗月咽了口唾沫。
所以这一次,你会怎么选呢?
令狐轩站在漆黑的鸟背上,仔细地观察着她。
这是一场既安全又危险的试探。凶猛的剧毒早已解除,安全的是她的性命,危险的是他那颗早已离体、摇摇欲坠的心。
栗月琥珀石般的眼睛在日光中闪烁了一下。
很快,她朝沈衡伸出手:“我答……”
突然之间,一片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她的神识被人猛地拉回身体,所有的话都被生硬地掐断。
栗月短暂地失去了几秒钟意识,再睁开眼时,发觉自己站在小鸦背上。
四周空气忽然变得很冷,她转过头去,看见令狐轩的侧脸。
他薄唇紧抿,居高临下地审视着结界外的人,神情漠漠。
栗月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他抓到鸟背上来的。
她发觉自己不知为何就像被绳子绑住一样,除头之外,浑身上下动弹不得。
她用力挣扎了两下,化神期的修为恰到好处地发挥作用,让身体上的禁制震动起来。
“别动。”
栗月抬头,发现令狐轩盯着她,眼睛里的炙热被淡漠所覆盖。
她深深理解昆仑境对令狐轩有多么不怀好意,看着眼前浩浩荡荡跪成一地的白衣人,明白一旦从眼前这座监牢出去,从此之后注定永无宁日。
她只想平静地生活,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她不介意动用自己的智谋,暂时屈服于昆仑境的威势。
在栗月看来,昆仑境和裴曜不一样。他们能将令狐轩囚禁在太华山一千年,实力强劲,无论是她还是他都打不过。
既然如此,只有智取,用暂时的伪装换取最终的平静。
栗月相信这一点,所以她决定假意答应沈衡的条件。然而她没想到令狐轩会突然出现,更没想到他在用读心术读取到她有所动摇的那一刻便再也承受不住,猛地收回了所有的法力。
为了区区一颗解药,她又一次决定抛弃他。再听下去除了继续折磨他的心之外,再没有别的意义。
读心术一瞬收回,她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她,曾以为那颗由她亲手喂下的丹药是幸福的捷径,不料却是痛苦的源泉。
在尚未拥有读心术之前,他至少可以说服自己沉浸于虚伪的谎言,此时此刻却无处可躲。
他痛恨自己竟能如此敏锐地察觉出她的冷漠。
心球抚慰了他的多疑,却进一步深深囚住了他的心。
没关系。
令狐轩无视栗月紧蹙的眉,在她不解注视下,伸出手,充满耐心地将禁制上的裂纹一寸寸弥合。
从今日起他不再对她使用读心术。
在栗月震惊的目光中,令狐轩带着她飞出结界,如同天神降临。
以沈衡为首的弟子们当场跪倒在地上,顶礼膜拜,齐声喊道:“恭迎道尊出关!”
令狐轩的目光掠过在场众人,发出一声轻笑。
人群中间猛然发出惨叫,“嘭”的一声,方才还高呼万岁的弟子顿时噤声。
一个圆形的物体在地上滚了几圈,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栗月感觉有什么液体溅到了自己身上,垂眸望去,只见鲜红粘稠的血浸透了裙摆。
她僵硬地挪动目光,见到光滑地面上静静躺着的半个脑袋,黄白色的脑浆与殷红的血混作一团。
所有人都愣住了。
栗月差点没忍住干呕出声。
然而令狐轩没有停下的打算。
他如同摘花一般轻而易举地拧断了数十人的脖子,整座太华山被鲜血染红,紧接着,那些禁锢了他一千年的阵法发出巨大的轰鸣。
那些死去弟子的尸体像山一样垒起,精准无误地落进流转的符咒深处。
铁链寸寸崩裂,百丈高的石碑被血染红,巨大的裂缝从中攀升,如同一道天堑,将那巨大的“镇”字拦腰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