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允谦闭目沉思,手指轻轻敲击椅背。良久,他睁开眼:“昭玥,你怎么看?”
杜昭玥放下茶盏,目光清明:“父亲,女儿以为,今夜之事,重点不在‘谁下毒’,而在‘谁受益’。”
“继续说。”
“表面看,若事态扩大,西戎、南越与大渊关系破裂,最大受益者似是宁国凌焕。但细想,凌焕刚在瘟疫事件中受挫,此时再行如此险招,一旦败露,他将面临大渊与西戎、南越的三方压力,得不偿失。”杜昭玥缓缓道,“除非……他有不得不行的理由,或者,他根本不是唯一的主谋。”
杜允谦眼神微凝:“你是说,此事背后,还有他人?”
“女儿只是推测。”杜昭玥走到窗边,望向皇宫方向,“父亲可记得,西戎使团入京时,曾运入十口木箱,守卫森严?影卫至今未能探明箱中何物。”
“你怀疑……”
“若那箱中并非寻常财物,而是更紧要的东西呢?”杜昭玥转身,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比如,足以让赫连突铤而走险的把柄,或是……他必须完成的‘任务’。”
杜允谦缓缓站起身,在书房内踱步:“若真如此,那今夜下毒,或许并非为了挑起战争,而是为了制造混乱,掩盖其他动作。”
“正是。”杜昭玥点头,“国祭期间,宫中守卫重心必在庆典与各国使团。一场下毒案,足以吸引所有注意力。而某些人,便可趁乱行事。”
“比如?”
“比如,窃取机密,传递情报,或是……在宫中安插更深的钉子。”杜昭玥的声音低了下来,“父亲,女儿有种预感,今夜之事,只是序幕。真正的风暴,或许还在国祭大典当日。”
杜允谦停下脚步,面色凝重。他走到书案前,提笔快速写下一封信。
“将此信秘密送至东宫,交给太子。”他将信交给幕僚,“记住,务必亲手交到赵霆手中。”
幕僚领命退下。
书房内只剩下父女二人。杜昭玥走到父亲身边,轻声道:“父亲是在提醒太子?”
“也是提醒我们自己。”杜允谦长叹一声,“朝堂之争,可暂放一旁。但若有人欲祸乱国本,我杜允谦,决不能坐视。”
他看向女儿,眼中流露出复杂的情绪:“昭玥,你才智不输男儿,可惜……”
“父亲,”杜昭玥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洒脱,几分坚定,“女儿虽不能立于朝堂,但能为父亲分忧,能为这大渊天下尽一份心,便已足够。”
窗外,秋风呜咽,卷起满地落叶。
而宫墙之内,另一场交锋,才刚刚开始。
??
太极殿侧殿,临时拘询室。
陆明轩被单独带到这里。房间不大,只设一桌两椅,墙上连窗都没有,只有一盏油灯散发出昏黄光芒。他坐在椅子上,双手平放膝上,姿态依旧恭敬,面色却有些苍白。
门开了。
殷天傲与宁殊一前一后走入。殷天傲径直在主位坐下,宁殊则立于他身侧,目光平静地看向陆明轩。
“陆书记官,”殷天傲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酉时一刻,你离席半刻钟,去了何处?”
陆明轩垂首:“回殿下,下官内急,去了殿外东侧的净房。”
“可有人证?”
“净房当时并无他人。下官很快便返回了。”
“是吗?”殷天傲指尖轻叩桌面,“可据守卫禀报,酉时一刻至一刻半,净房附近并无任何人出入。”
陆明轩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陆书记官,”宁殊忽然开口,声音温和,“你袖中曾藏有凝香散,对吗?”
陆明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又强自镇定:“宁公子何出此言?下官袖中并无……”
“凝香散虽为白色粉末,但遇潮则微微发黄。”宁殊走近一步,目光落在他袖口,“你右手袖口内侧,有一点极淡的黄渍,若非细看,绝难察觉。而今日殿中干燥,唯一能让凝香散受潮的……只有你离席时,殿外那场短暂的秋雨。”
陆明轩的脸色彻底白了。
殷天傲缓缓起身,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陆明轩,或者我该叫你——凌焕麾下‘暗鳞卫’第七组密探,代号‘寒鸦’。”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狭小的房间里炸响。
陆明轩瞳孔骤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椅中动弹不得。
殷天傲却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门口。
“给你两个选择。”他的声音冰冷如铁,“其一,说出今夜全部计划,以及凌焕与西戎的交易细节,本王可留你一命,送你去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度过余生。”
“其二,”他顿了顿,“你可以继续忠诚于凌焕,但本王保证,明日日出之前,你完整的供词会送到宁国皇宫,以及……西戎王庭。”
门开了,殷天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宁殊最后看了陆明轩一眼,那青年此刻面如死灰,眼神空洞,仿佛所有的伪装与坚持都在瞬间崩塌。
他没有说话,默默转身离开。
房门重新关上,将陆明轩独自留在那片昏黄的灯光里。
走廊上,殷天傲与宁殊并肩而行。
“他会招吗?”宁殊轻声问。
“一定会。”殷天傲语气笃定,“‘暗鳞卫’的密探皆被种下蛊毒,一旦身份暴露,若不自首,蛊毒发作将生不如死。凌焕用这种手段控制下属,却也让他们在绝境中更容易背叛。”
宁殊沉默片刻:“殿下早就知道他的身份?”
“从他踏入大渊国境的那一刻起。”殷天傲侧目看向宁殊,“你观察入微,很好。但下次,不必冒险离我太近。”
宁殊一怔,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靠近陆明轩时,殷天傲的手一直按在腰间剑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一股暖流悄然涌上心头。
“谢殿下关心。”
殷天傲没有回应,只是加快了步伐。
夜色渐深,宫中更鼓敲过三响。太极殿内的各国使臣已被妥善安置到别馆休息,殿中只留下清理现场的宫人与守卫。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这寂静的秋夜里,悄然酝酿。
殷天傲站在东宫观星台上,望向西戎使团别馆的方向。影卫刚刚回报:赫连突收到信后,独自在房中呆坐了整整一个时辰,而后唤来心腹,密谈至今。
“殿下,赫连突会妥协吗?”宁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殷天傲没有回头。
“他别无选择。”
话音落下,远处西戎别馆的灯火,忽然熄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