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宴惊变后的太极殿,灯火通明如同白昼,却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死寂。
各国使臣被暂时“请”回各自席位,虽未被限制行动,但东宫卫已封锁所有出口,披甲持戟的卫士如同雕塑般立在殿门与窗边,冰冷的目光扫视着殿内每一个人。空气中残留的血腥味与熏香气混合,形成一种怪异的气味,让人胃部翻涌。
殷天傲已移步至偏殿,临时设下审讯处。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满头大汗地侍立一旁,案前堆满了初步的勘查文书。宁殊站在殷天傲身后半步的位置,这个本应属于东宫属官的位置,此刻由一个宁国质子占据,引得两位重臣频频侧目。
“说。”殷天傲只吐出一个字。
大理寺卿慌忙上前:“禀殿下,初步查验结果如下:死者乃西戎使团武士,名乌力罕,三十一岁,赫连突麾下百夫长。死因为血鸠砂中毒,毒素由口鼻吸入及皮肤渗入双重途径导致。其右手虎口处确有残留毒粉,与南越使团随从袖中搜出的毒粉同源。”
“尚药局那边呢?”
“尚药局掌事太医已收押。据其供述,太极殿所用‘安神香’确为三日前配好,存放于内侍监库房。钥匙由内侍监副总管与尚药局掌事各持一把,需两人同时在场方可开库取用。今日酉时初取香时,两人皆在,香饼密封完好,并无异常。”
殷天傲指尖轻叩桌面:“也就是说,毒是在香饼取出后、点燃前这半个时辰内被混入的。”
“是、是的。”刑部尚书接口,“这半个时辰内,出入太极殿者共计一百四十七人,包括各国使团随从、宫内侍者、乐师、舞姬等。臣等已初步筛选,其中三十八人有单独或短暂脱离他人视线的机会。”
“名单。”
一份名册呈上。殷天傲接过,目光快速扫过。宁殊也微微倾身,视线落在那些名字上。他看到了几个熟悉的名字:南越巫咸的随从阿吉、西戎赫连突的副将巴图、东夷三王子的贴身侍卫……以及,宁国使团书记官,陆明轩。
陆明轩的名字后面标注着:“酉时一刻曾称内急离席,约半刻钟后返回。期间无人同行。”
半刻钟。足够做很多事情。
“查这三十八人今日所有行踪,尤其是酉时前后的细节。”殷天傲将名册丢回案上,“另外,熏香铜炉周围,可有发现?”
大理寺卿面露难色:“铜炉旁脚印杂乱,多为宫人侍者。唯有一处……”他顿了顿,“在铜炉东侧三步处的地砖缝隙中,发现了一点极细微的白色粉末,已送太医署查验,尚未出结果。”
白色粉末?宁殊心中一动。
“殿下,”他轻声开口,“可否让殊看看那处地砖的方位图?”
殷天傲颔首示意。很快,一张太极殿内布局简图铺开,大理寺官员标出了发现粉末的位置——铜炉东侧,恰好位于宁国使团席位与西戎使团席位的连线中点,且靠近殿中一根蟠龙金柱。
宁殊凝视着那个点,脑海中重现夜宴时的场景。各国使臣入席后,宫人穿梭奉酒,乐师奏乐,舞姬起舞……那个位置,在宴会初期曾有两名舞姬旋转经过,后来则一直空着,直到——
他忽然想起,在赫连突起身敬酒时,陆明轩似乎也恰好起身添酒,两人的身影在那一刻有过短暂的交叠。而那个位置,正在铜炉东侧。
“陆明轩。”宁殊低声道。
殷天傲侧目:“你怀疑他?”
“他的行踪有时间,位置也吻合。”宁殊顿了顿,“但仅凭这些,不足以定罪。且若他真是下毒者,为何要选一个如此容易被怀疑的时机离席?这不合常理。”
“除非,”殷天傲接话,“他本就想被怀疑。”
两人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深思。
就在这时,赵霆快步入内,单膝跪地:“殿下,太医署急报:那白色粉末已验明,是‘凝香散’,一种用于固定香粉的常见药材,本身无毒。但……”他压低声音,“据太医署老供奉回忆,凝香散若与血鸠砂混合,可延缓血鸠砂遇热挥发的速度,使毒性更持久,扩散更隐蔽。”
殷天傲眼神骤冷:“也就是说,下毒者不仅用了血鸠砂,还懂得用凝香散调配,让毒烟缓慢释放,延长中毒时间,扩大中毒范围。”
“是。老供奉还说,这种用法极其隐秘,若非精通南越巫蛊与中原医理之人,绝难知晓。”
南越巫蛊……中原医理……
宁殊心头猛地一沉。他想起陆明轩那张清秀文弱的脸,想起他低垂的眼眸,想起他袖口那微不可察的一抖。一个书记官,为何会懂得这些?
“殿下,”宁殊声音微涩,“陆明轩的身份,恐怕不止书记官那么简单。”
殷天傲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看向赵霆:“宁国使团那边,有何动静?”
“周汝成一直与其他几位副使在一起,表现焦虑,多次询问案情进展。陆明轩则独坐一隅,很少说话,但臣观察到,他曾在无人注意时,与西戎使团中一名武士有过短暂的眼神交流。”
“西戎……”殷天傲起身,走到窗前。夜色浓重,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赵霆,你亲自去查两件事。”他转过身,声音低沉,“第一,陆明轩入宁国礼部前的所有履历,越详细越好。第二,西戎使团那个与他对视的武士,查清底细。”
“是!”
赵霆领命退下。偏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面面相觑,不敢多言。
良久,殷天傲忽然开口:“宁殊,你如何看待今夜之局?”
宁殊沉吟片刻,缓缓道:“今夜之事,表面看是有人欲借下毒挑起大渊与诸国矛盾,尤其是西戎与南越。但细想之下,破绽太多。”
“说下去。”
“其一,毒源血鸠砂虽为南越特有,但巫咸说得对,南越人若真要下毒,绝不会蠢到随身携带赃物。那袋毒粉搜出得太容易,像刻意为之。”
“其二,下毒时机选在夜宴之初,各国使臣齐聚,确实能制造最大混乱。但这也意味着,一旦事发,所有人都会被圈在殿内,下毒者自身也难以脱身。这不像精心策划的阴谋,更像……孤注一掷的冒险。”
“其三,”宁殊抬眼,看向殷天傲,“下毒者的真正目标,可能并非挑动战争。”
殷天傲眉梢微挑:“哦?”
“殿下试想,若今夜真有大国使臣身亡,大渊与西戎、东夷、北狄乃至南越的关系将瞬间破裂,国祭必然中断,甚至可能引发诸国联合讨伐。这固然是重创大渊的狠招,但风险太大,成功率太低。”宁殊语速渐快,“反之,若下毒者想要的,只是‘制造事端’这个结果呢?”
“你是说……”
“制造事端,让各国对大渊的安保能力产生怀疑,让国祭蒙上阴影,让殿下您陷入破案的压力与外交的泥潭中。”宁殊一字一句,“而这,正是某些人最乐于见到的。”
殷天傲眼中闪过一丝寒光:“凌焕。”
“凌焕新败,急需向宁国内部主战派证明他仍有能力对抗大渊。若能在大渊国祭期间制造一场轰动诸国的‘悬案’,让殿下您焦头烂额,让大渊外交陷入被动,他便能借此宣扬‘大渊外强中干’,稳固自身权位,甚至为与西戎结盟铺路。”宁殊的声音越来越低,“而陆明轩,或许就是他安插进来执行这步棋的棋子。”
话音落下,偏殿内落针可闻。
大理寺卿与刑部尚书听得冷汗涔涔。若真如宁殊所推测,那今夜之事就绝非简单的下毒案,而是涉及两国权谋的暗战。
殷天傲沉默许久,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却无半分暖意。
“好一个凌焕,好一步棋。”他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但棋子既然已经暴露,这盘棋,就该由本王来下了。”
他提笔,在一张空白信笺上快速书写。宁殊站在他身后,只能看到几个零散的字眼:“西戎……赫连突……交易……女子……”
写完后,殷天傲将信笺封好,唤来影卫:“将此信送至西戎使团驻地,亲自交到赫连突手中。告诉他,本王给他一夜时间考虑。”
影卫悄无声息地消失。
殷天傲这才看向宁殊:“你觉得,赫连突会如何选择?”
宁殊思索片刻:“赫连突虽是莽夫,但并非愚蠢。今夜之事闹大,对他并无好处。若殿下手中真有能拿捏他的把柄……他或许会妥协。”
“不是或许,”殷天傲语气笃定,“是一定。”
他起身,走向殿门:“走吧,该去会会那位陆书记官了。”
??
同一时间,宰相府。
杜允谦的书房灯火未熄。杜昭玥端坐在父亲对面,手中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茶,神情专注地听着刚从宫中传回的消息。
“……太子殿下命宁殊参与查案,现已初步锁定疑犯为宁国书记官陆明轩。”禀报的幕僚低声道,“但案情尚有蹊跷,南越使团搜出的毒粉似有栽赃之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