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父亲散朝后来了翰林院,女儿便在此等等。”杜昭玥走近,与父亲并肩而行,声音压低,“可是为了昨日太庙地穴之事?”
杜允谦颔首,将翰林院中所见简要说了,尤其提到了殷天澈发现的那份残破随笔。
杜昭玥静静听完,雨水沿着伞沿滴落,在地面溅起细小水花。她沉默片刻,忽然道:“父亲,女儿觉得,我们可能都想错了方向。”
“哦?”
“所有人都认为,这地穴军火库是关键,南越旧案是焦点。但有没有可能,这两样都只是‘道具’,真正要演的‘戏’,并不在此处?”杜昭玥目光清亮,看向父亲,“抛出这样一个真假难辨、年代久远的历史悬案,最大的效果是什么?”
杜允谦沉吟:“混淆视听,转移注意?”
“不止。”杜昭玥摇头,“是制造混乱,并提供一个看似合理的‘战场’。在这个‘战场’上,所有人都可以借着查案之名,去做一些平时不能做、或会被警惕的事——比如,太子可以调动更多资源深入侦查,某些人可以去翻找可能对自己不利的旧账,而像三皇子这样的人……也可以顺理成章地接触到一些尘封的、或许本不该他接触的旧档和往事。”
杜允谦脚步微顿,看向女儿。
“父亲您想,若此事真是凌焕或南越某方势力单纯为了搅乱大渊所为,方法有很多,何必用如此迂回、且自身难保的方式?巫咸把自己都搭进去了。”杜昭玥条理清晰,“所以,更可能的是,有人需要这个‘旧案’被翻出来。翻出来的过程,本身就能达成他的某些目的。至于翻出来之后,是真是假,会引发什么后果,或许……并非他首要考虑,或者,他自信能够控制。”
“你是说……”杜允谦心中划过一道寒光,“陛下?”
“女儿不敢妄测圣心。”杜昭玥垂下眼帘,“但陛下昨日态度,父亲也见到了。太过平静。除非……一切尽在掌握,或者,这本就是他推动棋局的一部分。他或许是想看看,当这样一个足够有分量、又足够模糊的‘饵’被抛出来时,水里哪些鱼会忍不住游动,又会朝着哪个方向游。”
杜允谦背脊升起一股凉意。如果真是皇帝在幕后推动,那这局就太大了。他要钓的,恐怕不只是南越或凌焕,更是朝中潜藏的所有不安分势力,甚至……包括对那段历史可能知情、或与之有隐秘关联的人。而太子殷天傲,则被放在了明处,既是查案的主力,也可能成为各方试探、攻击甚至利用的焦点。
“父亲,”杜昭玥的声音将他从思绪中拉回,“女儿以为,此时杜府该做的,不是急于去分辨那旧案的真伪,或猜测陛下的深意。而是稳住自身,静观其变。尤其要留意,有没有人想趁机将火引到杜家,或是利用旧案,在朝堂上掀起针对太子或我杜家的风浪。只要朝局不乱,根基不动,任他外面悬案滔天,我自岿然。”
杜允谦长长吐出一口气,看着眼前不过十七岁却已见识超卓的女儿,心中又是欣慰又是复杂。她看得透彻,这番话是老成谋国之论。
“你说得对。”他缓缓点头,“府中上下,近日需谨言慎行。与各方的往来,也要更谨慎些。尤其是……”他顿了顿,“与宫里,以及几位皇子那边的走动。”
“女儿明白。”杜昭玥应下,又道,“还有一事。沈家妹妹(沈知微)昨日递来帖子,说想邀女儿过府品茶赏菊。沈尚书向来持重,沈妹妹此时相邀,或许也有探听风声之意。女儿想去一趟,或许能听到些不一样的消息。”
杜允谦想了想,沈家是清流,与杜家关系尚可,沈知微与女儿交好,年轻人之间的往来,比朝臣走动更不易惹眼。“去吧,留心些便是。”
父女二人不再多言,默默走在秋雨绵绵的宫道上。远处,东宫的轮廓在雨幕中若隐若现,而更深处,皇帝居住的宫苑则是一片寂静,仿佛一头在雨中沉睡的巨龙。
杜允谦知道,女儿的分析很可能触及了真相的核心。这确实像皇帝的手笔——用一件足够复杂、牵涉甚广的旧案作为试金石和诱饵,来检验、敲打、乃至清洗。
但问题在于,饵一旦抛出,还能完全按照垂钓者的意愿收放吗?尤其是当这饵料本身,可能包裹着连垂钓者都未曾完全了解的危险内核时。
那地穴下的军火,那残破随笔中的“贵人重宝”,那被刻意模糊的官方记录……四十年前的尘埃之下,埋藏的恐怕不仅仅是锈蚀的刀兵。
裂缝已经出现。而风雨,正从裂缝中不断涌入。没有人知道,最终被冲垮的会是精心构筑的堤坝,还是试图在洪流中捞取利益的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