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华寺,位于西山半山腰,隐于一片古松翠柏之间。红墙斑驳,殿宇略显陈旧,香火确实不旺,山门前石阶缝隙里都长出了茸茸青苔。平日只有附近山民和少数笃信其历史悠久的香客前来,显得格外清静,甚至有些寥落。
宁殊收到殷天傲密令后,并未贸然派人直接入寺探查。他先是通过工部存档,调阅了宝华寺近五十年的修缮记录。记录显示,这座寺庙在前朝曾一度兴盛,本朝开国后逐渐沉寂。值得注意的是,大约在四十年前,也就是南越王储北逃那段时间前后,宝华寺有过一次“由信众捐资”的较大规模修缮,主要涉及后殿藏经阁和寺后一处独立的“静修禅院”。捐资者名录模糊,只以“多方善信”概之,经办人是当时的主持“慧明禅师”。
慧明禅师……宁殊记下这个名字。他接着查内务府关于宫廷赏赐建材的记录。由于年代久远且涉及皇家体面,记录并不详细,但依稀可辨,在先帝晚年某几年,确有数批“用于宫观修缮”的木材、青砖、琉璃瓦被调拨出宫,接收方记载含糊,多为“西山各寺观”。要想确定是否有宝华寺,需要更细致的核对,但这无疑增加了宝华寺的嫌疑——它有可能在当时接受了皇家“特殊关照”。
与此同时,影卫对那个因“香料账目不清”被贬黜的太监的追查也有了眉目。那太监名叫福安,被贬后发配到皇陵做苦役,没几年就病死了。但影卫找到了他当年的一个对食宫女(同样已离宫),那宫女年老昏聩,记忆模糊,但在反复引导下,她依稀想起福安曾提过,他帮某位“有神通的道姑”从宫外弄到过一些“稀奇古怪的香料和石头”,那道姑好像就叫“清什么”,具体记不清了。福安似乎因此得了些好处,但后来不知怎的就被查出账目问题,掉了脑袋。
线索再次指向“清玄”,且与宫廷香料、奇物(石头?矿物?)有关。这位清玄道长,既能出入宫廷结交妃嫔(慧贵妃),又能驱使内监为其办事,能量不容小觑。
宁殊将这两条线索连同之前查到的、关于清虚观四十年前修缮的模糊记录一并整理,派人密送西山殷天傲处。
殷天傲收到信息时,正在秘密据点中研究西山地形图。栖云谷遇伏后,他并未撤回京城,而是潜伏下来,一方面观察动静,一方面等待京城更多线索。宁殊送来的情报,让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宝华寺,尤其是那个“静修禅院”和已故的“慧明禅师”身上。
“慧明……清玄……都是方外之人,一僧一道,却都可能与四十年前那桩事有牵扯。”殷天傲沉吟,“宝华寺的修缮和可能接收宫廷建材,时间点也吻合。那‘静修禅院’,恐怕有问题。”
“殿下,是否直接探寺?”赵霆问。
“不。”殷天傲摇头,“栖云谷之事已打草惊蛇。宝华寺若真有问题,此刻必然戒备。硬闯或明查,都可能让对方狗急跳墙,毁掉证据。”他顿了顿,“我们等一个机会。宝华寺香火虽淡,但并非完全与世隔绝。过几日便是重阳,按照惯例,京城一些笃信佛教的老年贵妇或会去西山几座古寺进香祈福,宝华寺或许也在其列。届时人多眼杂,我们或可混入其中,见机行事。”
他看向赵霆:“挑选几个机灵且面生的影卫,提前伪装成游方僧人、樵夫或香客,在宝华寺周边活动,摸清地形、僧人作息、以及那‘静修禅院’的实际情况。切记,只观察,不接触,不探查。”
“是!”
重阳节前两日,伪装好的影卫陆续就位。反馈回来的消息显示,宝华寺目前约有僧众十余人,多是老弱,日常作息规律,似乎并无异常。那处“静修禅院”位于寺院最后方,靠近山崖,有独立的小院墙,院门常闭,少有僧人靠近,只说那是历代主持清修之地,闲人莫入。
越是看似正常,越显得那“静修禅院”的封闭不同寻常。
重阳当日,果然有几位乘坐朴素马车的老夫人,在家仆婢女的陪伴下,来到宝华寺上香。殷天傲与赵霆等人,也扮作携带家眷(由女影卫伪装)的普通香客,混在人群中进了寺。
寺内果然比平日热闹些,但也有限。大殿中佛像庄严肃穆,香烟袅袅,几位老僧接待着香客,一切井然有序,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平和。
殷天傲状似随意地在寺内走动,目光却如鹰隼般扫过各处建筑、僧人神态、以及通往“静修禅院”的那条偏僻小径。小径入口处的月亮门紧闭,上面挂着一把寻常铜锁,看起来并无特别。
然而,就在殷天傲经过大雄宝殿侧面的廊柱时,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正在角落里默默清扫落叶的老僧。那老僧看起来比寺内其他僧人更为苍老,身形佝偻,动作缓慢,但当殷天傲无意间将一块碎银“掉”在地上,滚到他脚边时,老僧弯腰拾起的动作,那一瞬间手腕露出的肌肤和拾取的速度,却隐约透着一股与他外貌不符的……力度与控制感。
殷天傲心中微动,面上却不动声色,走过去接过老僧递还的碎银,合十道谢:“多谢老师父。”
老僧低垂着眼,念了句佛号,声音沙哑:“施主客气。”随即,又继续慢吞吞地扫他的落叶去了。
殷天傲继续往前走,与赵霆擦肩而过时,用几乎不可闻的声音吐出两个字:“扫僧。”
赵霆会意,悄然留意上了那个老僧。
上香祈福的流程很快走完,香客们陆续离开。殷天傲一行也随着人流出了寺门。他们没有立刻下山,而是像其他游客一样,在寺外的山亭附近稍作停留,观赏秋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