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天澈似乎没料到皇帝会直接询问自己,脸上闪过一丝恰到好处的惊讶与惶恐,他连忙更深地躬下身,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父皇,儿臣才疏学浅,对如此重大国事……不敢妄言。皇兄英明果决,杜相老成谋国,王叔思虑周详,他们的见解皆是为国为民之良策,儿臣……儿臣唯有钦佩学习。”
他这番回答,将姿态放得极低,既恭维了在场的兄长和重臣,又巧妙地避开了直接表达立场,完全符合他一贯“温顺谦退”的形象。
皇帝看着他,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绪。过了片刻,才缓缓道:“你倒是谨慎。不过,既在朝堂,又参与此事,总该有些想法。朕想听听。”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就显得刻意了。殷天澈抬起头,脸上依旧是那副温文尔雅却带着几分谨慎思考的表情,他沉吟了一下,才缓缓道:
“父皇垂问,儿臣不敢不答。儿臣以为,皇兄的‘诱饵’之法与杜相的‘外松内紧’之策,并非矛盾,反而可相辅相成。对外,确需如杜相所言,示之以宽,安定人心,尤其是朝野内外或有关联之人,使其放松警惕。对内,则如皇兄所谋,以可控之‘饵’,牵动暗处之人。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目光小心地掠过御案后的皇帝和一旁的殷天傲,“儿臣斗胆妄测,那‘清玄’网络潜伏多年,行事周密,背后‘上面’之人更是神秘莫测。寻常‘诱饵’,恐难令其上钩,反而可能被其识破,甚至反将一军。故而,这‘饵’需极为巧妙,既要足够‘真’、足够‘重’,能引其不得不动,又要确保其‘动’之时,尽在掌握,不致失控。且执行之人,非但要忠诚可靠,更需心思缜密,善于应变,对案情有深入了解……此等重任,实非寻常臣子可担。”
他这番话,先是肯定了殷天傲和杜允谦的策略,将其融合,然后指出了执行的关键难点——饵的“质量”和“操盘手”的选择。分析条理清晰,点出了要害,且语气始终谦逊,毫无越俎代庖或指手画脚之意。
杜允谦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这位三皇子,看似在复述和补充,实则将问题引向了更深层——谁来主导这场“钓鱼”?这恰恰是皇帝接下来可能要决定的关键。
瑞王也微微颔首,似乎觉得殷天澈说得在理。
殷天傲面色不变,心中却对这位三弟的评价又提高了一层。这番话,可谓滴水不漏。既展现了思考能力,又绝不抢功出风头,更把最终决策的皮球,轻轻踢回给了父皇。
皇帝听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手指敲击御案的速度,似乎放慢了些许。
“你说得不错。”皇帝终于开口,“‘饵’要真,要重,人更要可靠。太子,”他看向殷天傲,“你既提出此法,心中可有合适人选?或者,你打算亲自操持?”
殷天傲心中一凛。父皇这是要明确他的态度和决心。他上前一步,斩钉截铁道:“回父皇,此案由儿臣始查,内中关节儿臣最为清楚。且‘玉板’等关键物证亦在东宫掌控之下。‘诱饵’之事,关乎重大,不容有失,儿臣愿亲自部署,掌控全局,绝不让宵小得逞或趁机生乱!”
这是他作为储君的责任,也是他掌控主动权的必要表态。他不可能将如此关键的行动交给别人。
皇帝看着他眼中坚定的神色,缓缓点了点头:“你有此担当,甚好。此事,便由你总揽。杜相、瑞王叔从旁协助,提供朝堂与宗室的支持。至于具体如何操作……”
他的目光再次转向殷天澈,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天澈,你心思细腻,又接触过旧档,对案情也有所了解。此次,便由你辅助你皇兄,负责一些……外围的联络与信息梳理之事。记住,多看,多听,多学,遇事及时向你皇兄禀报,不得擅专。”
让殷天澈辅助殷天傲!
这个决定让御书房内的空气微微凝滞了一瞬。杜允谦眼帘低垂,掩去眸中深思。瑞王略有讶异,但想到殷天澈最近的表现和皇帝一贯的制衡之道,似乎也在情理之中。殷天傲则是心中一沉,但面上依旧沉稳,领旨道:“儿臣遵旨。有三弟相助,定能更加周全。”
殷天澈更是露出诚惶诚恐又略带激动的神情,连忙躬身:“儿臣谢父皇信任!儿臣才疏学浅,定当竭尽全力,辅助皇兄,绝不敢有负父皇所托!”他的激动表现得恰到好处,像是一个终于得到父亲重视和兄长认可的、心怀感激的弟弟。
“嗯。”皇帝似乎有些疲惫,挥了挥手,“具体细节,你们兄弟下去商议吧。杜相、王叔,南越归还器物及签约的具体章程,还需两位会同礼部、鸿胪寺尽快拟定。退下吧。”
“臣等告退。”众人行礼,依次退出御书房。
走出殿外,秋阳正好。殷天傲脚步未停,径直向前。殷天澈快走几步,跟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语气恭谨:“皇兄,父皇让臣弟辅助您,臣弟心中惶恐,不知该从何处着手,还请皇兄示下。”
殷天傲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阳光落在殷天澈温润平和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满是诚恳与期待,看不出丝毫异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