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的决议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在朝堂内外悄然扩散。
殷天澈领了“辅助太子”的差事,行事愈发勤谨低调。他果真按照殷天傲的吩咐,将自己关在翰林院藏书楼和宗正寺档案库数日,埋头整理誊录。送到东宫的卷宗条理清晰,标注细致,确实包含了不少之前未曾注意到的零星记载:比如江南陈氏在四十多年前曾有一位女儿“早夭”,族谱记载模糊;比如宝华寺在更早的六十年前,曾有一位游方挂单的“哑僧”留下一些据说是“天书”的拓片,后来不知所踪;又比如前朝某位喜好南地香料的妃嫔,其宫中一位老嬷嬷晚年曾提及一种“冷香”,源自一位“有神通的仙姑”。
这些信息零碎,真假难辨,但无疑丰富了“清玄”网络的历史背景和可能的活动痕迹。殷天傲让宁殊仔细甄别,有些纳入了对玉板解读的参考,有些则作为监控“清玄”网络的补充线索。
殷天澈本人则几乎每日都到东宫“点卯”,或呈递新整理的资料,或请教一些档案中的疑难。他姿态摆得极正,每次只在偏厅等候召见,绝不多走一步,不多问一句,呈递完东西,得了殷天傲几句不咸不淡的吩咐或解答,便恭敬告退。他刻意避开与宁殊、赵霆等核心人员的私下接触,甚至连目光交流都极少。
这种近乎刻板的“守礼”和“避嫌”,反而让殷天傲和宁殊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若他真是心无旁骛、单纯辅助,何必如此小心翼翼?这更像是一种极高明的自我保护,杜绝了任何可能被构陷或怀疑的机会。
与此同时,宁殊与褚先生的“破解”工作也在紧张进行。褚先生博览群书,结合那部分玉板摹本和南疆古国《祀典》残卷,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假设:这“巫灵玉”板可能并非单纯的地图,而是一种需要特定“能量”或“频率”激活的立体信息载体。所谓的“激活”,或许不是用实物钥匙,而是用某种特定的声音(咒语)、光线(如特定时辰的日月星光透过水晶折射)、甚至……精神力(通过特殊冥想或仪式)来触发。
这个方向玄之又玄,但联想到越巫族的诡秘手段,也并非完全不可能。褚先生正在尝试对照古籍,复原几种可能与南越王族祭祀相关的古老音节组合,以及几种特定水晶或宝石对光线的折射特性。
另一方面,赵霆对宝华寺的监控取得了突破。他们发现,每隔五日,在子夜交替的时分,那扫地老僧都会“恰好”在禅院外墙的某个固定位置“失手”掉落几片特制的、浸过特殊药水的枯叶。次日清晨,这些枯叶便会消失不见。影卫冒险取了一片未消失的叶子检验,发现药水成分复杂,含有几种南地特有的草药汁液,似乎是一种极其隐秘的、短距离的标记或信号。
顺着这个线索反向追踪,影卫终于在宝华寺后山一处极为隐蔽的岩缝中,发现了另一个秘密联络点。那里有人定期取走标记树叶,并留下新的。取走树叶的人行动极为诡秘,且似乎精通反跟踪术,影卫几次尝试跟踪都失败了,只大致判断其身形瘦小,可能是个女子或少年,最终消失的方向指向京城。
“又是京城……”殷天傲看着赵霆的汇报,眼神冷冽。宝华寺的线,最终还是连回了京城。这与之前白云观小道姑供出的城南苏嬷嬷线索,隐隐吻合。那个“清玄”网络的指挥中心或重要人物,很可能就藏在京城的某个角落。
“殿下,是否对宝华寺动手?拿下那老僧,或能问出更多。”赵霆请示。
殷天傲沉思片刻,摇了摇头:“还不是时候。老僧只是棋子,拿下他,惊动了后面的大鱼,得不偿失。继续监视,尤其要弄清楚他们用树叶传递的是什么信息。另外,加强对京城,尤其是城南那片区域所有可疑进出人员的筛查,重点查找身形瘦小、可能懂些粗浅功夫、且与药材香料打交道的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还有,留意三皇子府近日是否有生面孔出入,或者,三皇子本人是否有非常规的举动,比如……突然对某些偏门的药材、古籍、或方外之人产生兴趣。”
赵霆心中一凛,郑重应下。
就在东宫紧锣密鼓布网之时,杜允谦府中,一场只有父女二人的深夜谈话,也在进行。
杜昭玥为父亲端上安神茶,轻声道:“父亲,三殿下近日频频往来东宫与翰林院,行事低调恭谨,朝中已有议论,说他勤勉好学,堪为皇子表率。”
杜允谦吹了吹茶沫,淡淡道:“表象罢了。他越是如此,越是显得心思深沉。陛下让他辅助太子,是步妙棋,也是险棋。妙在可观察其才具心性,险在……若他真有异心,此举等于给了他窥探东宫虚实的便利。”
“父亲是担心,三殿下会利用此次机会,做些什么?”杜昭玥问。
“不是担心,是必然。”杜允谦放下茶盏,目光幽深,“他隐忍多年,如今被推到台前,岂会甘心只做个跑腿传话的?他送去的那些卷宗,为父看过抄本,看似零散,实则隐隐将线索指向江南陈氏与方外秘术的悠久渊源,甚至……有意无意地淡化其生母慧贵妃在此事中的特殊关联。这份梳理资料的‘功力’,可不简单。”
杜昭玥聪慧,立刻明白了父亲的意思:“父亲是说,三殿下在借此机会,一方面展现能力,获取信任;另一方面,也在尝试……引导调查方向?或者,为自己可能的‘关联’预做铺垫或切割?”
杜允谦赞许地看了女儿一眼:“不错。他若全然无辜,大可不必如此费心将陈年旧事梳理得这般‘清晰’。他越是想显得坦荡,越是小心切割,反而越引人深思。陛下何等圣明,岂会看不出来?让他辅助,或许也正是想看看,他在这潭浑水里,究竟是想洗干净自己,还是想……浑水摸鱼。”
“那父亲……”杜昭玥欲言又止。
杜允谦知道女儿想问什么。他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看起来颇为古旧的《盐铁论》注释本,翻开其中一页,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写满小字的纸笺。
“为父让你暗中留意与三皇子相关的人和事,可有发现?”他问。
杜昭玥点头,低声道:“三殿下府中用度一向俭省,仆从也多是旧人。但月前,其府中采办,曾通过一个中间人,购入了一批品质上乘的南地檀香和几味不太常见的安神药材,说是殿下读书劳神所用。那中间人背景复杂,与城南几家药材铺和……一家经营香料、兼做些古董暗活的‘奇珍阁’有来往。女儿派人暗查‘奇珍阁’,其东家身份神秘,很少露面,但铺中偶尔流出的物件,有些颇似前朝宫中之物,或带有南疆风格。”
杜允谦眼中精光一闪:“奇珍阁……南地檀香……安神药材……”他喃喃重复,将纸笺递还给女儿,“继续查这个‘奇珍阁’,尤其是其东家,以及它与宫中、与江南,甚至与方外之人可能的联系。但要加倍小心,切勿被人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