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虎独自站在门外,看看地上那狰狞可怖的尸体,又看看前方两人几乎要被黑暗吞没的背影,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他狠狠一跺脚,低骂了一句什么,最终还是硬着头皮,踮着脚、尽可能远离那尸体,哆嗦着跨过了门槛。
三人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呼吸声逐渐远去,消失在宅院深处迷宫般的回廊与庭院之间。
门外,巷子重归死寂。
那具仰面倒在地上的尸体,头颅忽然极其轻微地、不自然地扭动了一下,颈骨发出细微的“喀啦”声。紧接着,它以一种违背常理的僵硬姿势,手脚并用地贴靠着墙壁,慢慢、慢慢地“站”了起来。
空洞的眼眶深处,两簇幽绿如鬼火般的光点,幽幽亮起。
它面向三人消失的方向,下颌骨开合,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咯咯”轻响,一个沙哑、破碎、仿佛从腐烂喉咙里挤出来的气音,一字一顿地飘散在阴冷的空气里:
“入……侵……者……死……”
林砚深和苏纪晓顺着地上断续延伸、早已发黑干涸的血迹,沉默地穿过一道月洞门。血迹在一条长廊的尽头,毫无征兆地消失了。
面前出现了岔路。一条向左,通往更幽深的、似乎堆着杂物花木的后院;另一条向右,指向建筑更密集、隐约能看见主屋轮廓的前院方向。
苏纪晓停下脚步,侧过头,声音没什么温度:“你走哪条?”
分头行动的意思,不言而喻。
林砚深扫视着两条路。光线晦暗,青砖铺地,墙头衰草瑟瑟,都笼罩在一片不祥的寂静里,看不出哪边更“安全”。但主房、祠堂,这些宅院的核心与秘密所在,大概率都在前院。危险,也往往意味着线索更集中。
“我走前院。”林砚深做出选择。
苏纪晓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便向左边的岔路走去,身影很快被假山和枯树的阴影吞没。
林砚深定了定神,向右踏上了通往主院的路径。
明明是白昼,院子里却阴冷得像地窖。那股寒意并非仅仅来自气温,更像是有形体的东西,贴着皮肤,顺着衣领袖口,一丝丝往里钻。他沿着青石小径往前走,警惕地观察着两侧紧闭的门窗和凋零的花木。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他的脚步猛地顿住。
前方地面,赫然又出现了那片已经看过、形状熟悉的暗褐色血迹——正是长廊尽头血迹消失的地方。
怎么回事?绕回来了?
他心中一凛,立刻掉头,加快脚步重新走了一遍。绕过假山,穿过月洞门,眼前的景象让他背脊发凉——他又一次站在了血迹消失的岔路口。
不对。他强迫自己冷静,迅速退回长廊起点,这次改走苏纪晓选择的左边岔路。道路曲折,经过一口废弃的井,几丛枯死的竹子……然后,他再次看到了那片血迹。
鬼打墙。
这三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脑海。周围的温度正在急剧下降,呼吸时已能看见白气。这分明是初秋的天气,此刻却冷得如同数九寒冬。林砚深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尖已经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血色正在褪去。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最终定格在岔路口旁一块半埋入土的青石上。石面粗糙,似乎刻着什么。他蹲下身,拂开表面的浮土和苔藓——是模糊的卦象刻痕,像“巽”,又似乎有点不同。
他刚才匆匆路过,并未细看。现在仔细辨认,石头上的卦象……似乎变了?和记忆里刚才瞥见的样子,有了细微的差异。
不是回到了原点,而是每次走的,根本就不是同一条“路”!只是这宅子的布局和诡异力量,在不断混淆感知,而石头上这些本就模糊难辨的卦象,成了误导的帮凶。
既然卦象难以瞬间精确识别,那就用自己的方法标记。
他拔出匕首,在石头上原本卦象的旁边,用力刻下一个清晰的十字。
然后,他转身跑向右边的路。
景物在寒意中飞掠。当他再次“回到”血迹起点时,立刻看向石头——十字已经消失,旁边,则出现了一个不一样的卦象。
果然不同。他立刻在旁补刻一个三角,再次跑动。
第三次“回来”,石头上是菱形。
第四次,是方形。
第五次……出现了十字。
十字、方形、三角、菱形。
林砚深的脑子在低温下转得有点涩,但还是竭力拼凑着线索。
刚刚走了五遍右边的路,每次都只是按部就班地切换了标记,环境纹丝不动。而每次一踏入左边的路,石头上的记号就开始胡来,毫无规律。
这说明什么?
他刚刚已经走了五遍右边的路,都是按照特定的规律。而只有走左边路的时候,顺序才会被打乱。这说明,他每走一次右边,就至少要走一遍左边,并且要按照右边路出现的正确顺序。
他大概懂了——得先让右边这个“计数器”往前走一步(走一次右路),然后,就必须去左边那条路上“碰运气”。左边路上出现的记号是随机的,只有当撞上对的那个——也就是右边路当前顺序里该出现的下一个——才算完成了这一步,被允许再次回到右路,去推那个“计数器”到下一格。
想出去,就得这么一格一格,把右边路的顺序从头推到尾。
彻骨的寒冷正在侵蚀他的肢体和思维。天色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暗,不是正常的黄昏,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墨汁般的黑暗从四面八方合拢。青砖地上凝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踩上去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林砚深心里雪亮:一旦天色完全黑透,这里“睡着”的东西,恐怕就要全“醒”了。
他不敢有丝毫耽搁,立刻按照推测的规律行动起来。
“左。” 他冲向左边的岔路,景物飞掠,寒意刺骨。回到起点,石头上的标记是方形——不对,右路顺序的下一个应该是三角。
“左!” 他再次转向左边的黑暗。这次更冷,仿佛连骨髓都要冻结。石头上的标记是三角——正确!
“右!” 他毫不犹豫冲向右边的路。
“左!”、“左!”、“右!”……
他在心里疯狂默念,脚步越来越快,肺叶因为吸入过多冰冷空气而灼痛。黑暗如同浓稠的液体,从建筑的角落、树的枝桠间流淌出来,吞噬着所剩无几的光线。周围死寂得可怕,连自己的心跳和脚步声都变得模糊、遥远,触觉和听觉正在被剥离。
更可怕的是,两旁的树木和墙壁,似乎在无声无息地靠近,道路变得越来越窄,越来越扭曲。而在他身后——或者说,他感觉中的身后——多了一个声音。
脚步声。
不是他自己的。那脚步声更沉,更慢,不疾不徐,却无比清晰地跟在他后面,越来越近,仿佛就在他颈后吹着阴冷的气。
林砚深牙关紧咬,口腔里弥漫开铁锈味。他不敢回头,不敢有丝毫停顿,将所有意志力都灌注在双腿上,朝着似乎永远没有尽头的路径拼命奔跑。
前方,黑暗的尽头,似乎隐约出现了一点不同的微光——像是月洞门的轮廓。
出口!
他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点微光猛冲过去,纵身一跃——
在身体即将完全脱离这条诡异路径的刹那,强烈的本能让他还是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向后瞥了一眼。
只一眼。
他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到极限,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他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