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花的房檐积着灰,朱红大门颜色暗沉得像凝固的血,两扇门板紧紧闭合,交叉贴着惨白的封条。门环是铜制的椒图,兽口紧咬着圆环,眼珠暴凸,恶狠狠地瞪着门前空地。两旁的石狮子更是栩栩如生,鬃毛虬结,张着大口,利齿森然,仿佛下一秒就要扑下来。
林砚深到的时候,另外2个选了张宅案的玩家已经聚在门口,却都徘徊不前,没人去碰那扇门。
“怎么不进去?门锁了?”林砚深走到一个正在石狮子底座上摸索的壮实男人身边问道。
那男人直起身,个头比林砚深还猛半头,操着一口浓重的东北腔:“可不是嘛,老弟。这宅子邪性得很,门锁得死死的,连条缝儿都透不出来。我们试了撬棍,”他指了指旁边地上扔着一根铁钎,“可这门就跟长死了似的,纹丝不动。”
“是天地栓的结构?”林砚深有些意外。他戴上随身带着的薄手套,又从口袋里摸出一截细长的特制探针,俯身凑近铜锁的锁孔,轻轻探进去。
细微的金属刮擦声传来,针尖在锁芯里碰到的结构异常复杂、坚固。
“咋样?能捅开不?”东北大汉凑过来,脸上有点急切。
林砚深摇摇头,抽出探针:“不行。这锁芯结构特殊,需要特定的钥匙才能开,普通的开锁工具没用。”
“那咋整?”大汉挠了挠头,看向林砚深。
林砚深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表情认真:“还有一个办法。”
“啥办法?”
“翻墙。”
旁边一个原本在研究门锁构造的瘦高男人闻言,朝他们立刻投来无语的一瞥。
东北大汉脸都皱起来了:“老弟,你可别闹了!这是灵异本里NPC的宅子,谁知道有没有特别的规则?直接翻进去,怕不是刚落地人就没了!”
林砚深笑了笑,语气轻松了些:“好了,开个玩笑。这种大宅院,正门难开,侧门或者后门往往防备没那么严。门栓可能就是普通的木梢或铁插销,应该容易下手。找找看吧。”
大汉松了口气,又有点将信将疑:“能成吗?”
“总比在这儿干等着强。”林砚深说着,已经沿着高大的院墙,朝着宅子侧面走去。墙头覆盖着黑瓦,瓦缝里钻出枯黄的草茎,在阴沉的天色下微微颤动。
那个一直在研究正门的瘦高男人站了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冷淡:“别找了。我们刚才已经绕了一圈,这宅子没有侧门。”
“没有?”林砚深停住咬指甲的动作,抬眼看向他,
“不应该啊。”
他重新将目光投向眼前这堵高耸的院墙。青砖垒砌,严丝合缝,墙头黑瓦如鳞,向两侧延伸,消失在视野尽头的阴翳里。按照这种规格和形制的大宅院,尤其是民国时期讲究风水布局的富户,不可能不留出入的便门。正门两侧的院墙通常会开一个供日常进出的角门,宅院最深处也该有运送杂物、连通后巷的后门。
“按理说,至少该有两个小门。”林砚深缓缓道,“正门两侧的角门,还有宅院最后一进的后门。供下人、杂役和货物进出,也合风水。”
张虎挠了挠他那硬茬似的短发,有些迟疑:“会不会是……咱们刚才看得不够仔细?要不再兜一圈瞧瞧?”
“走。”那个瘦高男人言简意赅,已经转身沿着墙根走了。
林砚深和张虎跟了上去。墙根下杂草半枯,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中那股旧木头和尘土的味道更浓了。
“我叫张虎,”大汉边走边主动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巷子里显得有些响亮,“弓长张,老虎的虎。老弟你叫啥?”
“林砚深。砚池的砚,深林的深。”林砚深答得简单。
“这名字起得真有学问,你爹妈肯定有文化!”张虎咂咂嘴,“不像我,我爸妈说我打小就虎头虎脑,干脆就叫张虎了。”
“这么说,你和这地方还算本家。”林砚深随口接道。
“哎呦,可别提这个!”张虎连连摆手,脸上露出晦气的表情,“谁想跟这鬼地方沾亲带故啊!要不是外头被突然出现的异域搅和得没法安生,谁乐意进这鬼地方玩儿命?我老爹老娘还在家等我呢……”他声音低了下去,透出点不易察觉的疲惫,“也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再见到他们。”
林砚深沉默了一下,没说什么空洞的安慰,只道:“活着出去,就能见到。”
张虎深吸了口气,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发出“啪啪”两声,重新打起精神:“也是!谁家没本难念的经。哎,继续给你介绍——前头那不爱吱声的,叫苏纪晓。别看他闷不吭声、其貌不扬的样儿,我估摸着,起码得是过了四五场副本的老手了。”
林砚深的目光落在前方几步远的瘦高背影上。过了四五场副本,在这群人里的确算经验丰富了,但这并不算特别引人注目。让他隐隐觉得不对劲的,是那个名字本身。
苏纪晓。
这三个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们先折回去找角门。
这一找,才发现了蹊跷。那角门开在正门右侧不远处的院墙上,门扇竟然使用了与周围墙体完全相同的青砖和砌筑手法,颜色、纹理、甚至砖缝的走向都浑然一体,加上前方恰有一小段影壁似的矮墙遮挡视线,若不凑到近前仔细分辨,根本看不出这里竟藏着一道门。
“找到了。”苏纪晓低声道,手中拿着一根弯曲的铁丝,在锁孔里小心拨弄了几下。
“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他伸手推门,动作却忽然顿在半空。
张虎已经迫不及待想往里挤:“又咋了?门开了咋不进去?”
苏纪晓没说话,只是侧过身,目光看向林砚深,似乎想看他如何反应。
林砚深看着那扇虚掩的、与墙体几乎融为一体的窄门,开口道:“角门是日常对外的通道,主要供仆役、熟客、小贩、教书先生这类‘半外部’人员使用,来往杂,留下的‘东西’也可能杂。相比之下,后门更多是内部仆役运送食材、清理垃圾,或者作为紧急出口,通常更隐蔽,出入痕迹也相对单纯。”他顿了顿,“如果有的选,从后门进,踩雷的几率或许小一点。”
张虎倒吸一口凉气:“这破地方规矩也忒多了?行吧行吧,听你们的,反正都走到这儿了,也不差那几步。”
三人于是继续沿着高墙向宅院深处走去。越往后走,巷道越窄,光线也越发晦暗。地面不再铺着整齐的石板,而是坑洼的泥地,散落着烂菜叶、碎瓦片和一些辨不清原貌的污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食物腐败混合着阴沟的馊臭味。
后门比角门更不起眼,只是一扇包着铁皮的普通木门,门楣低矮。门前的地面上污渍斑斑,有干涸的深色水迹,也有黏腻的、难以判断成分的残留物,在昏光下泛着可疑的暗沉色泽。
苏纪晓这次没费什么功夫就弄开了门后那根粗笨的木插销。
“吱——嘎——”
木门被推开时发出干涩而克制的摩擦声,在这死寂无人的深巷里,被放大了数倍,显得格外刺耳,仿佛惊扰了某种沉睡的东西。门内是一片更浓重的黑暗,混合着灰尘、陈旧木头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难以形容的腥气,幽幽地飘散出来。
门推到一半,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抵住了。
苏纪晓眉头一皱,手上加了力道,硬生生将门又推开了几分。
“咚!”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从门后传来,紧接着是重物贴着地面被拖动的声音,沙哑刺耳。
堵在门后的,是一具尸体。
面朝下趴着,一条胳膊还死死抵着门板,指甲缝里塞满了木屑和暗红的污垢。被他们这一推,尸体翻了个个儿,仰面摊开在门槛内。
眼眶是兩個空洞洞的血窟窿,眼珠不翼而飞。脸上的肌肉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僵硬,嘴巴大张着,仿佛死前仍在无声嘶吼,半截发黑的舌头软软地耷拉在唇边。尸身紧紧贴着门板的位置,留下了大片凌乱而深刻的抓痕,混杂着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刚才推门时感受到的阻力,就是这东西在“顶着”。
几秒钟死一样的寂静。
张虎喉结滚动了一下,干笑两声,声音有点发飘:“……那啥,要不咱还是回角门吧?我看那儿……挺好。”
苏纪晓瞥了他一眼,语气没什么起伏:“没必要。有人想从这门出来,恰好说明,从里面看,它的危险程度未必是最高的。”他说完,侧身,毫不犹豫地从那具骇人的尸体旁跨了过去,身影没入门内更深沉的阴影里。
林砚深拍了拍张虎绷紧的肩膀:“他说的有点道理。比起角门那边完全未知的‘东西’,眼前这个,至少已经‘安静’了。”说完,他也紧跟着苏纪晓,踏入了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