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后的几天,生活恢复了日常的轨道。
但艺术节后,沈砚出现在画室的频率明显增高,理由也从单一的“补习数学”,扩展到了“分享好吃的”、“路过顺便看看”、“我们篮球队新队服设计给点意见”等等。
林知予似乎也渐渐习惯了身边总有这么个热源存在。他依旧话不多,表情也总是淡淡的,但沈砚带来的零食他会默默吃掉,沈砚问的问题他会解答,沈砚过于聒噪时,他也不会再冷着脸赶人,最多用画笔轻轻敲一下他的头,或者淡淡瞥他一眼。
这天放学后,沈砚又揣着一包刚出锅、热乎乎的糖炒栗子溜进了画室。林知予正在给一幅色彩练习收尾,暖色调的颜料在画布上铺陈开,像秋天凝固的阳光。
“林小千!快来!趁热!”沈砚献宝似的把油纸包递过去,自己先迫不及待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林知予放下画笔,洗净手,走过来。他没有接沈砚递过来的剥好的栗子,而是自己从纸包里拿了一颗,慢条斯理地剥起来。他的手指白皙修长,动作优雅,和沈砚毛手毛脚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
沈砚也不在意,就站在旁边,一边吃,一边看着林知予剥栗子。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纸张摩擦和细微的咀嚼声。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将两人笼罩在一片温暖的金色里。
“对了,林千,”沈砚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这周末市美术馆有个当代艺术展,听说有很多先锋的数字艺术和装置,你要不要去看?我搞到票了!”他掏出两张印刷精美的门票,在林知予眼前晃了晃。
林知予剥栗子的动作顿了顿。当代艺术展,这确实是他感兴趣的领域。他抬起眼,看向沈砚。对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期待和兴奋,眼睛亮晶晶的,像等待主人夸奖的大型犬。
“……什么时候?”林知予问,语气依旧平淡。
“周六下午!”沈砚立刻回答,“看完展,我知道附近有家特别棒的私房菜馆,我们还可以……”
“只去看展。”林知予打断他,将剥好的栗子放进嘴里,细细咀嚼。
“好!就去看展!”沈砚从善如流,脸上的笑容却扩大了些。只要林知予答应去,就是胜利!
周六下午,两人如期出现在美术馆。展览确实很精彩,林知予看得很投入,在某些作品前会驻足良久,若有所思。
沈砚对艺术的理解远不如林知予深刻,但他会安静地陪在旁边,偶尔顺着林知予的目光看去,试图理解他眼中的世界。当林知予轻声解释某个作品的创作背景或理念时,他会听得格外认真,眼神专注。
看展出来,已是傍晚。沈砚果然没有强求去吃饭,只是说:“时间还早,我知道这附近有个观景台,能看到很棒的夜景,要不要……去走走?就当消食。”
他的提议听起来很随意,甚至有点笨拙。林知予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回答。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城市的霓虹在他清澈的眼里投下明明灭灭的光点。
就在沈砚以为又要被拒绝时,林知予几不可闻地说了声:“……好。”
观景台在附近一栋商业大厦的顶层,需要买票进入。夜晚的风有些大,但视野极其开阔。整个城市的灯火如同一片坠落的星海,在脚下铺陈开来,璀璨夺目,流淌着无声的喧嚣。
两人并肩站在栏杆边,谁也没有说话。远离了画室的松节油味和美术馆的人潮,在这片浩瀚的、属于整个城市的灯火之上,一种奇异的静谧笼罩着他们。
沈砚侧过头,看着林知予被夜风吹拂的侧脸。城市的流光在他精致的五官上流淌,让他看起来有些不真实,像一尊沐浴在星辉里的、沉默的玉雕。但他的眼睛却比脚下的灯火更亮,映着整个星空,深邃而遥远。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涌上沈砚心头。他张了张嘴,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却异常清晰:
“林。”
林知予闻声转过头。
沈砚看着他的眼睛,心跳如擂鼓,所有事先打好的腹稿都忘得一干二净,只剩下最直白、最笨拙的一句:
“我……我喜欢你。”
话音刚落,他自己先愣住了,随即整张脸“轰”地一下红透,连脖子都染上了颜色。他像是被自己的大胆吓到,手足无措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林知予。
夜风呼啸而过,卷走了声音,也卷走了沈砚的勇气。他懊恼地恨不得跳下观景台。太蠢了!太突然了!林小千一定会觉得他莫名其妙,然后彻底不理他了!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长,充斥着沈砚剧烈的心跳和冰冷的后悔。
良久,他听到身旁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
然后,是林知予清冷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被夜风送到他耳边:
“笨蛋。”
只有两个字。
沈砚的心沉到了谷底。果然……被讨厌了。
他沮丧地低下头,像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
然而,就在这时,一只微凉的手,轻轻碰了碰他紧紧抓着栏杆、指节泛白的手。
沈砚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
林知予并没有看他,依旧望着远方璀璨的灯火,侧脸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安静。但那只手,却就那样,轻轻地,覆盖在了他的手背上。
指尖微凉,掌心却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柔软温度。
沈砚的大脑彻底一片空白。他只能呆呆地看着两人交叠的手,感受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和其下,自己手背上汹涌澎湃的、几乎要破皮而出的滚烫心跳。
夜风依旧在吹,城市的星海在脚下无声流淌。
没有人再说话。
但有些答案,已经不需要言语。
林知予没有抽回手,沈砚也不敢动,仿佛一动,这场过于美好、以至于像幻觉的触碰就会消失。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在城市的顶端,站在星空与灯火之间,站在那句冲动的告白和一声清冷的“笨蛋”之后,以一种笨拙而崭新的方式,连接在了一起。
远处,豫宛一中的方向,秋夜的校园静谧安然。
洛屿辰或许正在书桌前,一边心不在焉地翻着书,一边期待着周五的晚餐。
陈一哲或许正在学生会办公室,处理着永无止境的事务,偶尔会看一眼日历,耳根微红。
而在这个喧闹城市一隅的高处,另一段截然不同却又同样动人的青春故事,刚刚写下了它最炽热而纯净的起始篇章。
愿者上钩,各有其道。无论是迂回试探的暧昧,还是直球热烈的真诚,都在这个秋天的夜晚,绽放出独一无二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