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好了,父亲和外婆也越发大方,院子里的邻居要染布,分文不收。
乡邻家里困难,没钱买布的,外婆总会送他们小块布料,让孩子做件新衣。
蒋兴平家孩子多,衣服总是补丁摞补丁,外婆特意染了几匹软和的细布送去。
还叮嘱“给娃们做舒服的衣裳”。
院子里的人都很感激,也格外默契地帮我们家守着染坊的秘密。
远近乡邻,没人对外透露半个字,哪怕是爱嚼舌根的妇人,也绝口不提。
可人心终究抵不过嫉妒的诱惑,总有人见不得别人过得好。
我家私开染坊的事,还是被人举报揭发了,揭发我们的正是王红兵的父亲王福贵安排的人。
后来我才知道,这个王福贵年轻时曾托人说媒,和母亲相过对象。
母亲嫌他仗着有亲戚在县里当官,整日游手好闲、心眼坏,没看上他。
反而选择了踏实肯干的父亲。
他一直怀恨在心,总想着找机会报复我们家,之前散布父亲是“特务、劳改犯”。
这次又抓住了私开染坊的把柄,恨不得立刻把我们全家都送进班房坐牢。
那天下午,放学铃声刚响,我就背着书包往家跑,心里想着回去帮外婆整理布料。
可刚冲进院子,就看见几个穿着军绿色衣服、戴着红袖章的民兵站在院子里。
他们脸色严肃,手里拿着绳子,父亲和外婆站在一旁,神色凝重。
“接到群众举报,你们家私开染坊,走资本主义道路,立刻带去公社革委会!”
领头的民兵语气强硬,不容反驳,说着就要上前拉父亲和外婆。
“你们凭什么抓我爸和外婆!”
我赶忙冲过去护住外婆,妹妹也死死抱住父亲的大腿,“哇哇”大哭。
母亲慌了,赶紧跑过来紧紧抱着我和妹妹,脸色惨白,嘴唇哆嗦。
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看着民兵拉着父亲和外婆往外走。
父亲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满是愧疚和担忧,“别怕,我和外婆很快就回。”
外婆则梗着脖子,一脸不服气,却还是被民兵拽着往外走。
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我心里又恨又怕。恨民兵不讲情面,恨王福贵小人行径。
怕父亲和外婆他们被抓去坐牢,怕这个刚好转起来的家,又要陷入绝境。
公社办公室,气氛压抑。
王福贵先是盯着父亲和外婆看,两只鼠眼不停转动,像是在琢磨着怎么开口。
见父亲和外婆没有搭理他,突然一拍桌子,大声吼道,唾沫星子溅了一地。
“你们这是公然和社会主义叫板!是赤裸裸的复辟倒退!这就是走资本主义道路!
雷世忠,你本来就是犯过错误的再就业人员,居然还学地主资本家,私开染坊。
还敢雇人干活!这不是想恢复剥削制度是什么?不是复辟是什么?”
外婆昂着头,一点也不怯场。
挺直腰杆大声说道:“王福贵,你算什么东西?敢给我们扣大帽子!
我老太婆没文化,不懂什么资本主义、社会主义,我只知道,我们一不偷二不抢。
靠自己的双手,凭手艺挣钱,不就是想把日子过好点,有错吗?”
“有错吗?”王福贵瞪着外婆语气更凶了。
“明知道不允许私人做买卖,你们还敢顶风作案?这就是明知故犯,罪加一等!”
父亲低着头,一言不发,始终没有辩解一句。
“立刻关闭染坊!所有染料、设备全部没收充公!你们俩,必须接受严肃处理!”
王福贵的声音震耳欲聋,带着不容反驳的强硬,眼神里满是威严和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