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从不戳破,只是默默起身,给他披一件外衣,陪他坐一会儿。
有些心事,不必说破,不必追问。选择一个人,就是选择了他的全部。
母亲选择了和他一起,就会把那些过往的伤疤,慢慢捂热。
卧室里的煤油灯光晕柔和。父亲坐在床沿,看着母亲替他叠好工作服,终于开口。
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像忐忑的孩子:“万群,有件事想跟你说一下。”
母亲的手顿了顿,抬眸看他:“什么事呀?”
父亲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一封信。
那信封已经被摩挲得有些发皱,边角都磨圆了。他把信递给母亲,手指微微发颤。
“老家大哥来信说他从贵州回来了,也平反了,工作正在落实中。
他说……娘身体还好,就是老念叨我们,想让我们……回去看看。”
母亲接过信,指尖触到那粗糙的纸页,心里轻轻一颤。
她低头,一行行看着信上的字迹,墨色浓淡不均,写满了一个游子对故土的眷恋。
对亲人的牵挂。
这是父亲藏了好些天的信了。
母亲知道,这些日子,父亲总是魂不守舍,干活时'会走神,吃饭的时候会发呆。
就连抽烟的次数,都比往常多了些。她知道,他心里的那根弦,被这封信拨动了。
二十年了。自他十八岁离开枳城,转眼,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的时光,足以让一个少年的鬓角染上霜华,足以让一座城的模样变得模糊。
却磨灭不了刻在骨子里的乡愁。
母亲看完信,抬起头,望向父亲。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父亲的眼里,盛满了那样的希冀和期待。
就像一束光,亮得让她心疼。这些年,他在梦里喊过多少次娘,她都记着。
他在夜深人静时,望着枳城的方向,叹过多少口气,她也都记着。
他把那些思念和愧疚,藏得那样深,深到连自己都快要骗过了。
父亲看着母亲,目光紧紧锁着她的脸,生怕从她眼里看到一丝一毫的犹豫。
他的嘴唇动了动。
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哥的信你看了。”他终于还是开了口,声音轻得像风,“你……怎么想的?”
母亲放下信,沉默了片刻。
她的目光落在父亲的脸上,落在他那双藏着故事的眼睛里。
她想起二十年前,新婚之夜,他红着眼眶,跟她说那些过往。
想起这些年,他握着她的手,走过那些艰难的日子。
想起他替外婆洗脚,替妹妹补鞋,替这个家,扛起了所有的风雨。
她知道,他想家了。
想那个长江边的小城,想那个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想那个阔别了二十年的家。
可她也担心,担心那些尘封的过往,会像一把刀子,再次划破他的心。
担心那些刻在时代烙印里的标签,会再次压得他喘不过气。
这些年,他好不容易才过上安稳的日子,她舍不得他再受半点委屈。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落在父亲的头发上,映出微倦的波浪。
母亲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她伸出手,握住父亲的手,指尖相触,温热的温度像一股暖流,淌过彼此的心房。
“我没问题啊。”母亲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你想去哪里,我就陪你去哪里。你在哪里,哪里便是我们的家。”
父亲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