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回到和母亲的房间。
母亲正坐在床边,替他整理着明天要穿的工作服,指尖划过针脚,动作轻柔。
这是父亲穿了好些年的衣服,蓝布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总是洗得干干净净。
父亲身材中等,站在那里,不算高大,也不算魁梧。
一头自然卷曲的黑发是他身上最显眼的标志,衬得那张脸格外温和。
平日里,他话不多,看起来和厂里那些普通的机修工人没什么两样。
可只有母亲知道,这个男人的眼睛里,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故事。
那是十三年前,媒人领着父亲上门,外婆第一眼见,就悄悄拉着母亲的手直摇头。
那时候的父亲,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身形单薄,站在堂屋里。
局促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孩子。
外婆喜欢大姨夫那样的,高大壮实,嗓门洪亮,一看就是有把好力气的。
大姨更是直接,背地里数落母亲。
“妹,你咋想的?他一个外乡人无亲无故,啥都没有,你跟着他能有好日子过?”
可母亲偏偏就看中了父亲。
看中了他那双眼睛。那是一双什么样的眼睛啊,温和,干净,像九溪河里的水。
哪怕藏着心事,也透着一股子坦荡。
介绍人问起他的家世,他只说自己父母早逝,孤身一人。
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闪躲。可母亲就是觉得,这个男人是个好人。
后来,在结婚的当晚,经受不了心理煎熬的父亲握着母亲的手。
终于把那些藏了许久的话,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他说他的老家在蜀东枳城,长江和乌江交汇的地方,说他的父亲曾是行署高官。
自己是乡绅子弟,童年时也曾有过穿长衫、坐大轿子的日子。
说后来家道中落,父亲早逝,母亲被划为地主,受尽了批斗。
说有个大哥被打成□□;
说他十八岁那年,揣着几块钱,逃荒似的离开了家乡,一路往西,颠沛流离。
说他为了讲义气,帮老家同学,落了个劳教的名头,成了别人口中的“劳改犯”。
那晚的红烛,燃了一夜。
父亲的声音,从哽咽到沙哑,母亲就那样静静地听着,握着他的手,直到天亮。
母亲没有哭,也没有怨。
只是在晨光熹微里,替他理了理额前的卷发,说了一句:“世忠,以后有我陪呢。”
这一陪,就是十三年。
十三年里,父亲在九五厂当机修工,母亲在青峰村种地务农。
为了每周见一次面,父亲骑着一辆借来的自行车,往返于家和工厂之间风雨无阻。
父亲话不多,干活却踏实,厂里的机器,经他的手一摆弄,就没有不好使的。
他从不提自己的过去,也从不抱怨生活的苦,只是把母亲当成了生命里的全部。
他们就像那个年代的大多数人一样,没有轰轰烈烈的爱情。
却都信奉着“一旦结婚,便是一生”的信条。从一而终,似乎早已刻在了他们那代人的骨子里。
过去的日子很慢,车,马,邮件都慢,慢得一生只够爱一个人。
直到父亲去世,他们就这样平凡地相守了三十三年。
他会记得母亲爱吃的红糖糕,会攒着工资给我买小人书,会把妹妹架在脖子上。
也会陪外婆去九峰场赶集市,每次从厂里回家,都会给她洗脚。
他成了母亲眼里最可靠的丈夫,成了我和妹妹眼里最温和的父亲。
成了外婆最稀罕的女婿,没有之一。
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母亲才会看见他的脆弱。
他会在梦里喊着“娘”“大哥”,会在惊醒后,悄悄坐在门槛上抽烟。
烟头的火光在夜色里明灭,映着他眼底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