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被岁月摁住的心事。
父亲坐在上首的木凳上,指间夹着一支揉得皱巴巴的叶子烟,却没点燃。
他的手指有些发颤,许是夜里的风凉,又许是心里的波澜太盛。
外婆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拐杖头抵着地,时起时落。
发出一阵阵闷响。
大姨挨着母亲,怀里抱着昏昏欲睡的妹妹,妹妹的小脑袋一点一点的,不停晃动。
我坐在小板凳上,脊背挺得笔直,耳朵竖得老高,生怕漏听了父亲说的每一个字。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停了,只有九溪河的水声,潺潺地淌过夜色。
像父亲讲的故事,带着些潮湿的凉意。
父亲的声音很低,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又像是从很远的岁月里飘过来。
他说,他的老家在蜀东枳城,长江和乌江在那里交汇,江水浩浩荡荡的。
涨潮的时候,能漫到岸边的青石台阶。
他说,曾祖父是个老学究,开着一间小小的私塾馆,门口挂着“耕读传家”的牌匾。
每天清晨,都能听见塾馆里传来朗朗的读书声,混着江风,飘得很远。
“你祖父……”父亲的喉咙动了动,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是国立中央大学的高材生,会写一手好字,会弹钢琴,还会说洋文。”
这话听得我心里一惊,很难把父亲口中那个意气风发的祖父。
和眼前这个穿着洗得发白的工作服、沉默寡言的父亲联系起来。
父亲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是落在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他说,祖父毕业后回了枳城,先做了蒿坝乡的乡长,后来一步步升到了行署高官。
他为官清正,嫉恶如仇,不仅修桥铺路、开办新学,还狠狠打击过鸦片贩子。
那些被他帮过的乡党,都念他的好。当地的袍哥会,还推选他做了堂口老大。
“那时候啊……”父亲的目光飘向了窗外的黑暗,像是看见了几十年前的光景。
“我才六七岁,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常跟着你祖父骑马坐轿到处跑。”
他说祖母是个知书识礼的大家闺秀,缠过小脚,做得一手好针线,炒得一手好菜。
那时候的雷家,是枳城响当当的人家,门庭若市,宾客盈门。
可这样的好日子,太短了。
父亲的声音突然沉了下去,像被乌云遮住的太阳。
他说,祖父三十九岁那年,突发急病,撒手人寰,那一天,枳城的天都是灰的。
乡民们自发地来送葬,队伍排了好几里地。曾祖父悲痛过度,没过多久,也去了。
“天塌了。”父亲的声音带着哽咽,“真的,天都塌了。”
八岁的父亲,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进了泥里。祖母擦干眼泪,挑起了家庭的重担。
抚养四个年幼的孩子,打理着家里的几亩田产,还要应付那些突如其来的变故。
解放土改的时候,雷家被划为了地主。
父亲说,祖父一生清廉,根本没置办多少田产,只是舅公偶尔来搭把手管管。
舅公是祖母的亲弟弟。可在那个年代,成分就是一切。
祖母开始了被无休止的批斗和游街。
父亲说,他见过祖母被人按在泥地里,头发上沾着草屑和污泥,却从未屈服流泪。
他见过她背着比自己还高的粪桶,一步一挪地走在田埂上,瘦小的身影不停晃悠。
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落的叶子。生产队里最脏最累的活,都落在了她的身上。
她从不抱怨,只是每天晚上,都会抱着父亲几兄妹,偷偷地哭。
厄运,接踵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