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躺在堂屋的小木床上,床板有些硬,却带着木头的清香。
听着外面大人们的说话声,还有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心里格外平静。
土屋的墙缝里,偶尔有凉风钻进来,带着夏夜的清爽,拂过发烫的脸颊。
我看着屋顶的瓦片,想着白天看到的那三棵老黄桷树,枝繁叶茂的,遮天蔽日。
想着父亲站在树下,望着空荡荡的祖宅地基,轻轻发出的那一声叹息。
原来,祖宅虽然没了,可那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那些血脉相连的亲情,从来都没有消失过。
它们就藏在这风里,藏在这月光里,藏在这浓浓的烟火气里。
奶奶的声音从院子里飘进来,带着笑意,软软的?
“世忠啊,这次回来,就多住些日子。妈给你做你小时候爱吃的糖糕,还有腊肉焖饭。”
父亲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哽咽,却又无比坚定:“好,妈,多陪您些日子。”
我翻了个身,嘴角弯了弯。
上一世,父亲没能陪奶奶多久,匆匆来,又匆匆去,带着一辈子的遗憾。
这一世,我一定要陪着他们,把那些错过的时光,一点点补回来。
朦胧间,我好像听见奶奶在哼着一支小曲,调子软软的,带着枳城的口音。
月光越来越亮,照得屋里的一切都朦朦胧胧的,像一幅温柔的水墨画。
我闭上眼睛,心里暖暖的,像揣着一个小太阳,连梦里都是甜的。
原来,这就是故乡的味道。
是黄泥墙的味道,是翠竹的味道,是炊烟袅袅的味道,是亲情缠绕的味道。
夜渐渐深了,蝉鸣声慢慢低了下去,只剩下风拂竹叶的沙沙声。
远处的江面上,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辽远,像是从岁月深处飘来的呼唤。
我知道,从这一刻起,父亲心里的那些伤疤,那些遗憾,都会被这浓浓的亲情,慢慢抚平。
而我,也终于明白了,什么是根。
根,就是不管走多远,都能让你安心停靠的地方。
就是不管过多少年,都在灯火阑珊处等你回来的亲人。
……
轮船的汽笛声终于被江风吹散了,像一缕扯断的丝线,飘向水天相接的远方。
最后,消散在翻涌的江波里。
我站在龙王嘴码头的青石台阶上,望着那艘白轮船渐渐缩成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再变成一道细线,攥着衣角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已经被汗浸得发黏。
连带着衣角都皱成了一团。
江风裹着湿漉漉的水汽,扑面而来,吹得我脸颊发凉,额前的碎发也跟着乱晃。
刚才送父母上船时的画面,像放电影似的在眼前闪回。
——母亲拉着我的手,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
砸在我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像一颗烧红的小石子,灼得人心里发疼。
她反复叮嘱我要听话,要好好吃饭,要记得给奶奶捶背揉腿。
话里的哽咽断成一截一截的,像针一样扎着我的心。
父亲站在一旁,没多说什么,只是伸出粗糙的手掌,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双总是温和含笑的眼睛里,藏着太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和不舍。
像沉沉的江水,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把那个红色的发卡递给母亲时,手都在微微发抖。
那是昨天在枳城百货公司的玻璃柜台里一眼看中的,红得鲜亮。
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在灯光下晃得人眼睛发亮。我想象着妹妹戴上它的样子。
一定是蹦蹦跳跳地跑到外婆面前,仰着小脸炫耀,辫子上的红发卡晃呀晃。
像只停落的红蝴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