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面上雾气袅袅,船笛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悠长而辽远。
蝉鸣声又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聒噪而热烈。
像是在为这场迟到了二十年的重逢,唱一首欢快的序曲。
我知道,这趟远行,不仅是父亲的归乡路,是他跨越半生的乡愁之旅。
也是我解开过往谜团、读懂父爱的路。前方有未知的风景,有久别重逢的亲人。
还有那些藏在岁月深处的,关于爱与牵挂、苦难与救赎的故事。
我攥紧了口袋里的五毛钱,指尖传来纸币粗糙的触感,心里笃定得不像话。
走吧,去枳城。
去见奶奶,去见大伯,去看看父亲魂牵梦萦的故乡,去赴一场跨越时光的团圆。
……
夕阳的余晖下,翠竹在院坝边摇着细碎的影子,我静静立在那簇翠竹旁。
目光落在眼前的土屋上,黄泥夯成的墙,被岁月冲刷得有些斑驳。
比起九峰镇外婆家宽敞的四合院,这里显得那样破旧,甚至带着一丝寒酸。
我跟着父亲和母亲,踩着院坝里的泥地往门口走去。
脚尖不小心踢到门口台阶上湿漉漉的青苔,那青苔滑溜溜的,带着雨后的潮气。
刚刚的失落和心里原本揣着的忐忑,竟被风里裹的泥腥味和屋内传出的饭菜清香。
弄出一丝淡淡的烟火气。这扑面而来的家常味,把心熨帖得平平的。
奶奶早就候在门口了,她的手很粗糙,布满了老茧,指关节因为常年劳作有些变形。
却像攥着什么珍宝似的,紧紧地攥着我的手,不肯松开。掌心暖暖的,带着温度。
像外婆的手,又比外婆的手多了几分岁月的沧桑。那粗糙的触感蹭着我的手背,竟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东娃子,长这么高了。”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枳城口音。
尾音拖得长长的,眼睛里的泪光闪个不停,抬手颤巍巍地摸着我的脸。
“像你爸小时候,眉眼俊得很,一股子灵秀劲儿。”
我红着脸,不敢说话,只是偷偷打量着她。
奶奶的头发全白了,却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乌黑的木簪绾在脑后,一丝碎发都没有。
她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斜襟褂子,袖口被磨出了细细的毛边。
领口和衣角却洗得发白,干干净净的没有一点污渍。
她个子不高,背微微有些驼,像是被几十年的风雨压弯了脊梁。
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很,透着一股子温和的韧劲。像院坝边的翠竹,历经霜雪,却依旧挺拔。
大伯站在一旁,笑着看我们。他确实很高,比父亲高出半个头。
肩膀宽宽的,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的确良衬衫,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
透着读书人特有的严谨。
他的眉眼和父亲有几分相像,只是线条更硬朗些,眼神里带着沉淀了岁月的沉静。
刚才他拍我肩膀的时候,手掌厚厚的,很有力气。
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服传过来,一点也没有我想象中的严厉,反而带着长辈的慈爱。
屋里的白炽电灯悬在房梁上,昏黄的光晕晕染开来,把飘浮的尘埃照得清清楚楚。
那些细小的尘埃在光线里慢悠悠地飞,像一群细碎的萤火虫,在空气里打着旋儿。
四方桌的木纹都被磨平了,露出温润的木色。长板凳的边角被无数次的坐卧蹭得圆润光滑。
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时光的痕迹。
我坐在板凳上,捧着奶奶递过来的粗瓷茶杯,杯壁上印着淡淡的青花。
茶水带着一丝淡淡的焦味,应该是柴火灶煮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