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你要给我带糖果。”这是她最后说的话,带着哭腔,却又透着一股子执拗。
小手扒着门缝,眼睛红得像兔子。
这个念头像颗石子,猝不及防地投进我心里的湖,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奶奶会是什么模样?父亲说她是个缠小脚的大家闺秀,年轻时读过书,知书识礼。
最爱穿月白色的素旗袍,走路步子细碎,却自有一番端庄。
那现在呢?经历了那么多年的风风雨雨,挨过批斗,受过磋磨。
她的头发是不是早已白透,像村口老槐树的花?
她的脊背是不是也像外婆一样,被岁月的重担压得弯了下去,再也直不起来?
还有大伯,那个被关了十几年牛棚的读书人,听说以前是中学的老师,写得一手好字。
这么多年的苦难磨下来,他会不会变得很严厉?
会不会不喜欢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侄子,觉得我生得粗笨,不像个读书的料子?
我翻了个身,竹凉席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鼻尖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是四伯家洗衣服用的那种,干净清爽。
却带着一股子挥之不去的陌生。
我突然就想起了院子里的酸枣树,想起了外婆腌菜坛子飘出的酸香。
想起了妹妹那双总是沾着泥点子的布鞋,想起了九峰场田野里的稻穗。
风一吹,就扬起细碎的金浪。
这个时候,外婆应该坐在煤油灯下的竹椅上纳鞋底吧?
手里戴着顶针,麻绳穿过鞋底的“嗤啦”声,伴着蝉鸣,是夏夜里最安稳的调子。
妹妹呢?会不会还在生我的气,不肯好好吃饭?
昨天临走时,我隔着门缝跟她说话,她的哭声还带着浓浓的鼻音。
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抽抽搭搭的,听得人心里发酸。
我摸了摸口袋,里面装着外婆塞给我的五毛钱,皱巴巴的,被汗浸得发潮,边角都软了。
我想着,等到了枳城,一定要去码头边的铺子,给妹妹买最好吃的糖果,买好多。
让她吃个够,把所有的委屈都甜回来。
堂屋里的说话声停了,接着是椅子挪动的吱呀声,然后是茶杯碰撞的轻响。
我赶紧闭上眼睛,屏住呼吸,假装睡着了。脚步声近了,是父亲的。
鞋底蹭着水泥地,很轻很轻。他走到阳台边,替我掖了掖盖在肚子上的薄被。
指尖带着淡淡的烟草味和汗水的咸涩,轻轻落在我的额头上。
那触感很轻,很柔,像春日里晒过太阳的棉花,熨帖得让人安心。
“东娃儿,睡着了吗?”
父亲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期待。
我没敢应声,只把眼睛闭得更紧,睫毛微微颤抖着。
父亲站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风拂过水面,带着沉甸甸的乡愁。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堂屋里的灯也熄了。
只剩下吊扇还在不知疲倦地转着,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永不停歇的钟摆。
我悄悄睁开眼,望着窗外的夜色。远处的城市中心,有几盏灯还亮着。
像散落的星星,坠在黑沉沉的天幕上,明明灭灭。
风从阳台吹进来,带着远处农田的泥土味,还有一丝江水的潮腥,清清凉凉的。
这是长江的味道,父亲说过,枳城就在长江和乌江的交汇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