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水浩浩荡荡,一眼望不到边,船行在江上,像一片叶子飘在水里。
我想起父亲讲述往事时的模样,他坐在八仙桌旁,手指捏着皱巴巴的叶子烟。
烟丝燃着,冒出细细的青烟。
他的眼神飘向远方,越过灵山,越过九溪河,像是看见了几十年前的自己。
那个穿着长衫、戴着瓜皮帽的少年,在雷家老宅的庭院里读书写字。
那个在码头拉板车、捡烂菜叶的青年,在风雨里颠沛流离。
那个在九五厂默默干活、从不抱怨的父亲,把所有的苦都咽进肚子里,只把温柔留给我们。
原来,我熟悉的这个温和的男人,心里藏着这么多的故事。
藏着这么深的乡愁,藏着一个我从未触及的,遥远的故乡。
上一世,他总是望着灵山的方向发呆,嘴里念叨着“枳城”“娘”,眼神里满是怅惘。
直到他去世,故乡成了他一辈子的遗憾,也成了我心里一道隐隐的疤。
这一世,我跟着他来了,踩着他年轻时走过的路,向着那个魂牵梦萦的地方走去。
替他,也替我自己,圆一个迟到了二十年的梦。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的蛙鸣声渐渐稀了,吊扇的嗡鸣也变得模糊,眼皮越来越沉。
迷迷糊糊间,我好像看见了一片宽阔的江面,江水泛着粼粼的波光,阳光洒在水面上,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岸边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太,穿着素色的褂子,踮着小脚,朝着我挥手。
脸上的笑容像菊花一样绽开。
她身后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眉眼和父亲有几分相像,手里捧着一本书,温文尔雅。
“东娃,快过来,奶奶给你留了糖糕。”
老太太笑着,声音温柔得像江南的春水,淌进心里。
我朝着她跑去,脚下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沾着露水的清香……
蝉鸣声在耳边聒噪地响着,一声比一声热烈,天快亮了。
窗外的鱼肚白渐渐漫开,把夜色一点点挤走,远处的天际线泛起淡淡的橘红。
不知谁家的公鸡,扯着嗓子叫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清脆,响亮。
像一道曙光,刺破了沉沉的暗夜。
堂屋里传来了动静,是父亲在收拾行李,拉链拉动的声音,帆布摩擦的声音。
还有他轻轻的咳嗽声。
我翻身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眼角还带着倦意。
凉席上印着我的身形,汗渍在竹纹间凝成了一圈淡淡的印记,摸上去潮潮的。
四伯妈已经在厨房忙活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清脆悦耳。
混着油条的香气和豆浆的醇厚,飘进了阳台,勾得人肚子咕咕叫。
我深吸一口气,闻到了食物的香气,闻到了江水的气息,闻到了故乡的味道。
那味道,藏在风里,藏在晨光里,藏在父亲微微上扬的嘴角里。
父亲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倦意,眼底却亮得惊人,难掩兴奋。他看着我,笑了笑。
眼角的皱纹都舒展开了:“醒了?快洗漱,吃完早饭,我们就去码头。”
我点点头,跳下凉席。脚底触到冰凉的水泥地,一阵清爽从脚尖窜上来。
瞬间驱散了所有的困意。
我走到阳台边,朝着远处望去,太阳正从东边的天际线缓缓升起。
金红色的光芒洒在江面上,洒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也洒在我即将踏上的归途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