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进嘴里,却暖乎乎的,从喉咙一直暖到心里,连带着四肢百骸都舒展开来。
父亲和大伯坐在对面,手里端着印有“大海航行靠舵手”字样的搪瓷茶缸,你一言我一语地聊着。
二十年的光阴,像是一条长长的河,却并没有在他们兄弟之间隔出多少距离。
那些没说出口的思念,那些压在心底的牵挂,那些颠沛流离的岁月。
都融进了这一杯浓浓的茶水里。
父亲的眼眶红红的,话比平日里多了不少,说起当年离开枳城的情景。
说起在重庆码头拉板车的日子,说起在旌阳九五厂默默干活的点点滴滴。
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大伯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点点头,眼眶也跟着泛红,抬手拍了拍父亲的肩膀。
只说了一句:“苦了你了,兄弟。”
就这一句话,父亲的眼泪就掉了下来。他抬手抹了抹脸,嘴角却扯出一抹笑。
带着几分释然:“不苦,现在好了,回来了。”
母亲和奶奶早就钻进了厨房。那是个用油毛毡搭的棚子,漏进几缕夕阳的光。
金红色的光线落在灶台边的煤球灰上,照得那些细碎的煤灰闪闪发亮。
母亲坐在矮矮的小凳子,帮着奶奶往灶膛里添煤球,手摇鼓风机“呼呼”地转着。
火苗“噌”地一下窜起来,映得两人的脸红红的,像熟透的苹果。
奶奶一边往锅里倒菜,一边絮絮叨叨地跟母亲说着话,无非是些家长里短。
地里的青菜长得好不好,圈里的母鸡下了几个蛋,大伯的工作落实得怎么样。
语气里满是琐碎的欢喜。
母亲听得认真,时不时应一声,嘴角弯着浅浅的笑,眉眼间全是温柔。
我凑到厨房门口,看见翠绿的青菜叶倒进滚烫的油锅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香气瞬间飘得满屋子都是。
外婆腌的咸鸭蛋被切成了两半,橙红的蛋黄流着油,亮晶晶地摆在案板上。
看着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原来,不管日子过得多苦,只要一家人聚在一起,粗茶淡饭,也能吃出满满的滋味。
晚饭的时候,摆了满满一桌子菜:清炒黄瓜脆生生的,凉拌番茄酸甜可口。
土豆丝带着家常的香味,还有一碗蒸得嫩嫩的鸡蛋羹,黄澄澄的晃着诱人的光泽。
都是奶奶自家种的、养的,新鲜得很,没有大鱼大肉,却透着一股子让人安心的烟火气。
父亲和大伯碰了碰酒杯,清脆的碰撞声里,两人一饮而尽。
酒液顺着喉咙滑下去,呛得他们咳嗽了几声,脸上却都泛起了红晕。
奶奶不停地给我夹菜,往我碗里堆得高高的,嘴里念叨着:“东娃子,多吃点,长个子。”
我扒着米饭,嘴里塞满了菜,含混不清地应着。
抬头时,正好看见父亲望着奶奶,眼神里满是愧疚和心疼。
我知道,他一定是在想,这么多年,让母亲一个人守着这个家,吃了太多的苦,受了太多的罪。
饭后,天渐渐黑透了。
蝉鸣声从院坝外的竹林里传来,一声接着一声,聒噪却又安心,像是夏夜里最动听的催眠曲。
大人们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摇着蒲扇,聊着天。
蒲扇扇起的风带着竹叶的清香,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筛下来,落在地上。
像一片碎银,斑斑驳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