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仿佛还能听见她沙哑的呼喊,一声一声,漫过江水,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从贴身的衣兜里掏出那个粉色的小手帕,这是在枳城百货公司一眼看中的。
很鲜艳,像一团粉粉的花朵。因为忙,一直没来得及寄给妹妹。
软软的手帕被胸口的温度焐得温热,我想起妹妹扎着羊角辫的样子。
想起她当初哭着喊着要跟我们来枳城的娇憨模样,眼眶忽然就热了。
水汽漫上来,模糊了远处的江面。
这一年的时光,像一场短促却无比真切的梦。
从初到枳城时,对黄泥小屋的局促与抗拒,到后来挽着裤脚陪着奶奶去菜地浇水。
搬着小板凳跟着大伯一笔一划练字;和强哥、□□哥围在土屋的四方桌喝酒聊天。
那些清苦的日子里,藏着的全是细碎的温暖。
我还记得第一次帮奶奶挑菜去城里卖,沉甸甸的担子压得肩膀生疼。
勒出一圈通红的印子,奶奶却趁我不注意,往我嘴里塞了一颗冰糖,甜得腻人。
记得□□哥躺在医院的病床上,握着奶奶的手哽咽着说“我错了”时,眼里闪烁的泪光。
记得强哥喝醉了酒,趴在桌上嘟囔着“旭东是好兄弟,一辈子兄弟”的憨态。
这些画面,像一颗颗饱满圆润的珍珠,串起了我在枳城的日日夜夜,闪着温暖的光。
若不是重生一回,带着前世的记忆踏遍这片土地,我怎么会知道。
前世错过了太多,错过了奶奶佝偻着脊背在菜地劳作的身影。
错过了和强哥、□□哥并肩长大的时光,错过了这片土地上,最质朴的亲情。
这一世,我守着奶奶,陪着□□哥走出迷途,看着强哥一步步朝着梦想靠近。
便觉得,所有的奔波与辛苦,都值得。
轮船逆江而上,两岸的青山连绵起伏,随着船的移动慢慢往后退去。
像一幅徐徐展开的流动水墨画。
江水滔滔,拍打着船舷。我靠在栏杆上,想起父亲寄来的那封信。
信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他说户口迁移的事暂时办不了,政策卡得严。
让我先回九峰镇,去县中安心读书,等时机成熟了,一家人再团聚。
语气里满是愧疚,可我知道,在那个年代,一纸户口,隔着的是千山万水的距离。
是一代人的无奈。这不是他的错。
我掏出大伯给的转学证明,纸张被叠得整整齐齐,上面印着枳城九中鲜红的公章。
这一年的初中生活,像一场短暂的停留,却在我心里刻下了深深的印记。
我想起九中的课堂,想起老师讲课时抑扬顿挫的语调,想起和同学们追逐奔跑的日子。
想起教室窗外那棵高大的黄桷树,夏天的时候,会落下满地金黄的叶子。
那些片段,都成了我最珍贵的收藏。
江面上,偶尔有渔船驶过,渔民的吆喝声隔着江水传来,带着浓浓的烟火气。
我想起奶奶的土屋,想起屋里悬着的那盏白炽灯泡,光束里,漂浮着细小的尘埃。
想起锅灶上飘出的饭菜香,是青菜的清甜,是番茄炒蛋的浓郁。
想起夜里躺在小木床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和江水声,心里格外踏实。
那间简陋的土屋,没有九峰镇的大院宽敞明亮,却装下了我一整年的欢喜与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汽笛再次长鸣,轮船缓缓靠了岸,重庆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