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下行的时间里,宋玉约了车,目的地选择了一家酒店。
真是吊诡,上午还在感叹没开过房,晚上就被迫开房了。
左柏思打来电话时,宋玉已经住进酒店。他不知道左柏思是怎么处理许锦昇的,也并不关心,直接挂断电话,拉黑左柏思的所有联系方式。
他洗了个热水澡,洗掉满身凉意后,窝在陌生的床上想事情。想他懦弱的父亲、贪婪的母亲,想他迄今为止的人生里,充斥着的孤独和灰暗。
他尝试往好处想,发现自己人生之中,曾有两样东西带来过希望——画画和爱情。如今时过境迁,画画沦落为谋生手段,爱情……爱情异变成痛苦。
他深吸一口气,惊觉自己的人生毫无意义。一件事怎么会毫无意义,还持续二十余年?他想不通。
想不通也就不想了,他调转目光,开始琢磨眼前的事。
家是回不去了,酒店不能长住,他得租房子。
他找到群里的租房中介,表达了自己的诉求。中介也是个可怜的社畜,大半夜还兢兢业业回复消息。
一切顺利得可怕,他不一会儿就选定想租的房子,和中介约好明晚看房,如果没问题,当场签合同、当晚入住。
他有些恍惚,感觉自己变得不像自己了。也难怪,从前的他根本没钱租房子,要不是左柏思从天而降,他就只有在江边的躺椅上安家落户。如今同样是无家可归,他却有了解决困境的能力,确实算得上今非昔比。
不过,他之所以有钱租房子,是因为左柏思替他还了林夏红的债。再往深处想,他之所以能存下许多钱,本身就是因为和左柏思在一起,免去了房租和许多日用开销。
他皱起眉头,心里不太舒服。
不舒服,他就不再想这些事了。从小在痛苦中练就的冷漠在此时此刻重新发挥作用,他麻木地想:不管什么样的伤,只需任其结痂,再逐渐淡化,也就过去了。
他吸吸鼻子,翻了个身,裹紧被子,就这样睡了。
第二天,宋玉照常去公司上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进电梯时,他遇到厉云岫。对方很惊讶,反复确认他是从一楼上的电梯,问道:“你老公没送你上班?”又问:“那他下班还来接你吗?”过了会儿又说:“我还以为他能坚持一辈子呢,不过如此嘛。”
他的声音如苍蝇嗡嗡,宋玉真想一巴掌拍死他。但宋玉对他有些好奇,所以忍着烦躁,抬眼观察他的神色。
“怎么了?”厉云岫露出一个无懈可击的笑容。
“想确定你是真的不知道,还是在装。”宋玉说。
厉云岫想了会儿,答:“我确实很会装,但也确实不知道很多事,你具体是问哪一件。”
宋玉被他气笑了,干脆直接发问:“你最近不是和许锦昇走得很近?”
“这就误会了,”厉云岫答,“我和他不是一类人,他活得太累,我才不乐意靠近他呢,会被他传染疲惫。不过我们毕竟有共同的朋友,偶尔在酒局上遇到,确实会聊聊天。”又说:“你要是提他,那我就知道你是问哪件事了。你问的这事,我确实不知道,不是装的。”
宋玉觉得他话太多,一句话能说清楚的事,被他说了一长段,因此深感厌烦,敷衍地点点头,走出电梯。
厉云岫跟在他身后穷追不舍:“所以呢?发生了什么?他得手了?比我想得快嘛。那你什么时候离婚?”
宋玉停下脚步,疑道:“原来你在乎我离不离婚?”
厉云岫:“其实不怎么在乎。”
宋玉:“……”
厉云岫:“所以到底离不离。这是我个人的好奇心,也是我作为领导对下属的关心。”
宋玉想了片刻,答道:“应该很难离吧,至少暂时不会离。”
他要是直接说“不离”,厉云岫多半会认为他在搪塞,但他说得如此认真且模棱两可,厉云岫反倒相信了。他挑挑眉毛,叹道:“哎呀,婚姻真是复杂。”
宋玉没再理他,径自去了工位。
午后,肖希柠将宋玉叫去办公室。
宋玉之前抽空做了一组人物设计,肖希柠看过后,对他大加赞赏。这回宋玉因为林夏红临时请假,也是肖希柠直接批的。
她笑盈盈地询问宋玉母亲的病情,让他有什么需求就直接提,不要不好意思。宋玉只是笑笑,不敢当真。
寒暄过后,肖希柠开始谈正事,足足谈了四十分钟,从项目面临的大好形势,谈到项目组人员的架构,从厉云岫的天赋异禀和不可控制,谈到宋玉的学习能力和未来可期……总之,给宋玉画了一张全方位无死角的大饼。
宋玉表示自己服从安排,让干嘛干嘛,询问肖希柠要不要喝东西,他去茶水间拿。
肖希柠明白他嫌自己话多,笑他可爱,放他走了。
回工位的路上,宋玉惊觉自己已然实现曾经的梦想——刚学画画时,他梦想能不断提升实力,并获得别人的认可,就像在游戏里升级一样。如今他确实在不断升级,却远没有想象中的开心。是因为爱情不顺利吗?可能吧。这是不是说明他是恋爱脑?好像也算不上。
他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回到工位上后,便扼制了思绪,不再管这些有的没的,勒令自己投入在工作中。
下班后,宋玉按照和中介的约定,前往看房。一切都很顺利,他签下合同,直接入住。
中介离开后,他看着略显空荡的房子,心境也空旷起来。
原来人不需要温暖,只需要屋檐,就像动物不需要情感,只需要本能。
他叹口气,决定离开这个陌生的“家”,出去逛一逛,等逛累了,回来直接睡觉。
他走到附近的商业区,买了个肉饼吃,吃着吃着,忽然想喝酒。他掏出手机,给阿川发信息:「厉云岫今天会去空瓶子吗?」
阿川:「我也不知道他会不会来,但他现在不在。」
宋玉犹豫片刻,说:「我过去坐一会儿吧。」
阿川应下来。
空瓶子换了一套装饰,以胡桃木色为主,看起来深沉厚重,与当下的季节很契合。
宋玉在吧台边坐下,阿川递来一份薯片,说:“新做的口味,尝尝好不好吃?”
宋玉咔哧咔哧咽下两片,说:“好吃。”
阿川将酒端给他,问:“你上次走得那么急,没事吧?”
宋玉摇头,说:“没事了。”
“没事就好。”阿川顿了顿,问道:“你上次没说完的话,还记得吗?”
宋玉眨巴眨巴眼睛,大脑一片空白。
阿川提醒道:“你说你看到厉云岫给人备注一排标签……”
“哦——”宋玉想起来了,但他现在已经对这事丧失兴趣,因道:“没什么,我随口一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