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出租房比室外还冷,一脱掉外套,皮肤就浮起鸡皮疙瘩。
从前的家恒温恒湿,宋玉没有受过冻。他翻出房东留下的电暖气,研究了半天,终于成功取暖。
他没有上床,躺在沙发上、偎在暖气边,凑合睡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他裹着外套去洗漱,袖子挽不上去,沾湿后黏在小臂,很冰,很难受。他皱紧眉头,心想:得置办厚睡衣、厚被子,还得尽快回之前的家里收拾行李,至少把羽绒服拿走,今天下班就去吧。
他擦干净脸,照例去上班。对他来说,上班几乎有了点救赎意味——要不是有班上,他真不知道自己睁眼之后要干些什么。
上班唯一的坏处就是厉云岫。
即便宋玉做足了心理准备,面对厉云岫的调侃时,也依旧烦躁和恶心。
“昨晚是什么惩罚?”厉云岫笑着问他。
宋玉真想一刀把他杀了,如果不是杀人犯法的话。
他没答话,自顾自去了工位。
他身上的低气压如台风过境,影响了整个美术组的气氛。平常总有同事拿他桌子上的软糖吃,今天却无人靠近,就连和他交谈较多的汪小菡,也一整天没敢搭话。
他对此不很在乎,一到下班时间,立刻起身,说:“不好意思,我明天再加班,今天先走了。”
压根没人敢留他,大家纷纷说再见,让他回去多休息。
走出公司时,天还亮着。他打了车,径自前往曾经的家。
这个点,左柏思应该还在忙工作,他可以安静地收拾行李。
走进小区时,宋玉有种莫名的陌生感,好像自己并不属于这么高档的地方。
保安仍然相信他属于这里,微笑着打招呼:“宋先生好。”
宋玉点头问好,心里很怪异,有种自己在扮演“宋先生”的割裂感。从前他压根不在意保安的问候,甚至不记得保安会打招呼。
可见人眼中的世界是主观的,心境一变化,世界就全变了。
回到家时,宋玉刻意绕到隔壁房间看了眼。绕过去又觉得自己可笑。怎么,难道想遇到许锦昇吗?
他摇摇头,折返回自己家,默然进去。
猫咪几天没见他,粘人得不得了。
“小乖,爸爸在吗?”他呢喃着,抱起猫咪。
这一刹那,他心里的陌生感倏地没了。他环顾四周,发现一切都是那么熟悉。屋子里整洁、干净、温暖、透亮,曾有很多幸福在这里发生。空气里飘荡着清淡好闻的森林香,是屋子的两个主人共有的味道。
宋玉缓步走着,打开一个又一个房间,确认左柏思在不在。
真是怪了,宋玉从没有哪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自己属于这里——这里四处都是他的痕迹,几乎显得突兀。
比如左柏思的书房,四面顶天立地的书柜让空间极具压迫感,但仔细一瞧,书桌旁竟有一张不合时宜的懒人沙发,上面堆着毛毯——是宋玉的地盘。
再比如健身房,所有健身器材都是左柏思买、左柏思用,但偏偏每一个杠铃片上都贴了极不协调的贴纸——是宋玉买游戏周边的赠品。
再比如宋玉的工作间,完全按宋玉的喜好布置,纯白的极简中带着点科技感,和整座房子格格不入。
细节处同样如此。
沙发的昂贵织物之上,蹲着一排玩偶——宋玉从公司的娃娃机里抓到的。
客厅的抽象艺术装置下方,摆了一排毛毡小猫——宋玉用猫咪的毛做的。
衣帽间的首饰柜里,一排排手表、袖扣、项链之上,有一列徽章——宋玉跟随同事参加漫展时买的,找不到地方放,随手别在了这里。
如此这般,宋玉的种种存在横亘于左柏思的空间里,整整两年,没有人觉得不和谐,甚至没有人在意。
宋玉为此感到惊奇。惊奇过后,又有点似有若无的悲伤。
他叹口气,推开最后一扇还未打开的门,走入他和左柏思同床共枕两年的卧室。
出乎意料的,卧室里拉着窗帘,左柏思躺在床上,正熟睡着。
宋玉屏住呼吸,缓步走到床边。
左柏思这几天根本没怎么休息,即便在睡梦中,看起来也很憔悴,脸色发黄,嘴唇发白,额头上还冒出一颗痘。他似乎在做噩梦,微微皱眉,两手用力抓着被子。
真可怕。两年时间,左柏思从意气风发变得憔悴疲惫,从潇洒自信变得无能为力。
宋玉不敢再看他了,忍着心痛,逃去衣帽间收拾衣服。
宋玉穿衣服总是那几件,但他的衣服其实很多,全是左柏思买的。一到换季,熟悉左柏思的导购就会自动把宋玉的衣服邮寄上门。
宋玉起初以为左柏思控制欲强,会对他的穿搭提要求,结果并没有,左柏思就只是买,无所谓宋玉穿不穿。
宋玉无意带走左柏思买的东西,只打包了自己常穿的毛衫和两件羽绒服。站在首饰柜前犹豫片刻,他摘下手上的表,放回柜子里。
担心吵醒左柏思,他不敢拖动箱子,艰难地抬着箱子走。
忽然,左柏思的方向传来手机震动声。
宋玉动作一顿,轻轻放下箱子,返回卧室。
宋玉拿起嗡鸣的手机,看到屏幕上有“许锦昇”三个字。
宋玉挂掉电话。倒不是因为许锦昇,而是因为左柏思确实需要多休息。
宋玉望向左柏思,确定他没醒,便松了口气。
目光转回手机上,宋玉突然发起呆来,片刻后,默默咽了下口水。
丧失了很久的勇气在这时回来了,他心想:我就看一眼,看看许锦昇有没有给他添麻烦。
输入早已背到烂熟的密码,他解锁了左柏思的手机。
手机桌面一反常态,红点多得让人犯恶心,折射出手机主人的消极和倦怠。
宋玉点进最常用的聊天软件,发现消息仍在一条条往外跳,全是工作消息,大多数来自群聊,少数几个来自律所的其他合伙人。
宋玉直接搜索“许锦昇”,发现他上次发消息是昨晚,时间大概在宋玉和左柏思分开之后。他语气糟糕,用词刻薄,宣布要终止合作。左柏思回他三个字:「随便你。」
宋玉心里一紧,点开了另一个合伙人和左柏思的对话,果然看到对方问:「你和许总怎么了?」
左柏思这回没说“随便”了,回道:「我在处理,见面再聊。」
宋玉不知道他要怎么处理,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处理好,心里翻江倒海、不得安宁。
正惊疑不定,手机又震动一下。宋玉以为还是工作消息,定睛去看,却被那信息震得停了呼吸。
他担心是自己花了眼,专门扭头看向别处,眨巴眨巴眼睛,又揉了揉眼眶,这才重新看回手机。
那条信息仍旧在顶部闪着。
宋玉没有花眼。那条信息来自一个人,备注名是:黑发 178 双鱼座画师。
屏幕开始抖动,宋玉连忙抬起另一只手,按住拿着手机的手,以防手机掉在地上。
但颤抖已经止不住,渐渐地,他浑身都开始发抖。
他心里很乱,却又很空。他点开那条消息,发现这人没有过往聊天记录,应当是很久之前加的好友,换手机后就没了聊天记录。这人昨天夜里突然发来一条消息:「哈喽,还记得我吗?我刚刚好像看到你了,你是不是在滨江路?你没怎么变样嘛。」
左柏思没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