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小时后,这人又道:「我记得之前是在你的生日聚会上遇到你的,刚翻了下朋友圈记录,发现你生日就是昨天。生日快乐哟。」
左柏思还是没回复。
于是有了最新的这条信息:「完全不理我啊??[捂脸]」
宋玉盯着屏幕,准确来讲,盯着这人的备注名。他被巨大的迷惑和茫然裹挟了,仿佛置身无垠旷野,既辨不清来路,也看不到前方。他几乎丧失了自己对世界的所有认知。
就在这时,床上传来翻身的声音,紧接着便是深呼吸的声音。
左柏思醒来了。
看到宋玉,左柏思有些出神,坐起身发了会儿呆,才明白过来当下的现实。
“小玉,你回来了?”他声音虽哑,语气里却有喜悦。然而,看到宋玉身后的箱子时,他的喜悦立刻没了踪影。他搓搓脸,说:“回来收拾东西,怎么不叫醒我?你这就走了吗?”
没得到回答,他仰起脸去看宋玉,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机。
“你在看我手机?你还记得我的密码?”他很诧异,毕竟在他的认知里,宋玉从没看过他的手机。但他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说:“看就看吧。如果点开了未读消息,记得帮我重新标记未读。”
他站起身,朝卫生间走,边走边打哈欠。
然而,他那个哈欠,在打出一半后,骤然停止。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折返回宋玉身边。
看来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自己的手机上有不可以被看到的内容。
在他伸手抢手机的瞬间,宋玉的手迅速抬起,在让他扑空的同时,把屏幕上的聊天记录摆在了他面前。
左柏思这下醒透了。他咽了下口水,说:“小玉,你……你听我说。”见宋玉不反驳,他便认真解释起来:“这人我压根不记得是谁,他应该被我删掉的,可能是当初清理好友的时候漏掉了。昨晚他发信息的时候,我刚好在处理工作。事情实在太多了,像海啸一样。你能想象那种场景吧?当我不停点开对话框,快速处理工作的时候,突然蹦出一条和工作无关的信息,我根本不在意,点过后就忘记了,继续回到别的对话框处理工作。所以我没及时删除他。我现在马上就删。”
宋玉摇摇头,感觉自己如漂浮在空中一般,很不真实。“不,你没有解释到重点,”他声音很轻,微微颤抖,“你应该解释你的第一句话。”
“什么?”
“你压根不记得这人是谁。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意思。”
“怎么会?你怎么会不记得他是谁?你不是和他上过床?”宋玉语气还算平稳,但他知道自己差不多快疯了,因为他竟然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他的心已经快要跳出嗓子眼儿了。
左柏思呼吸也变快了,答道:“我……也许上过,但不一定。”
宋玉更加诧异:“不一定?我还以为这种一定会上床。”
“……好吧,就算我们上过床。但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才刚做律师不久,大概七八年之前。”
“你们上没上过床根本不是关键!”宋玉突然放大了声音,“你不懂,你根本就不懂!”
左柏思吓了一跳,柔声道:“对不起,小玉,对不起……你慢慢说,好不好?我会解释清楚的。别生气……”
宋玉摇摇头,说:“我没生气。”心道:我只是被吓到了,因为你和厉云岫的共同点比我想象的多。
左柏思叹了口气,靠近宋玉,试着揽肩,被用力甩开。
“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宋玉自言自语一般,“到底是什么样的人,会给人备注一排标签?”
左柏思皱紧眉头,思索了半晌,很谨慎地答道:“小玉,这代表不了什么,备注标签只是因为……因为方便。”
宋玉猛地瞪向左柏思,瞬间被愤怒席卷。方便,方便什么呢?什么方便呢?方便这个词就应该和厉云岫那样的人绑在一起,而不是左柏思。
左柏思坐回床边,抱着脑袋捋了下头发,很无奈、很烦躁的样子。
“小玉,我们先不说了,好不好?等你冷静一下,我们再沟通,我怕你……”
“像这样备注标签的人,有多少?”宋玉打断他。
左柏思叹了口气,答道:“没多少。只是那一段时间这样,大概半年多、不到一年的样子。那段时间我工作不太顺,我爸又总是质疑我的职业选择……”
“为什么你没有告诉过我?”宋玉再次打断。
“我不是跟你说过吗?我以前都不太认真……”
“你不是这么说的!”宋玉瞬间就炸了,“你说的是,你以前的恋爱都不认真!”
“……是,我以前的恋爱都很不认真。”
他看起来完全不明白宋玉所谓的“恋爱”是什么意思,也不明白宋玉所谓的“认真”是什么意思。
“我真的一点也不了解你,”宋玉绝望地揉揉眼睛,“你隐瞒了很多。”
左柏思仰起头看宋玉,眼神里充满不解。
“小玉,有些事完全没必要讲给你听,我就没说。但你如果关心,我一定会认真解释,每一件事我都可以解释。可是你好像并不关心事情本身,你总在纠结一些……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有时候真的好累。”累这个字一出口,就仿佛打开了一个开关,左柏思的话一下子变多了:“我这两天根本没怎么合眼。许锦昇要终止合作,我真是巴不得他滚得远远的,但我不是一个人啊,我可以不在乎,但团队在乎,律所在乎。最近我手下一个律师提了离职,还有另一个,确诊了抑郁症。真他妈的,坏事全挤在一起。我心想,先睡觉吧,睡醒了也许事情就会有转机。醒来恰好看到你回来,还没高兴两秒,发现你是来收拾行李。现在更糟了,为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大动干戈。小玉,我……我真的想好好喘口气。”
说完这些,他又懊恼起来,脸埋在手掌心,用力深呼吸。
宋玉悲哀地笑,说:“我只是想问问为什么,想知道你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这话依旧抽象,左柏思干笑两声,站起身,摊着手在宋玉面前转了一圈,说:“不就站在你面前吗?我就是这样的人。”
宋玉放弃了。他拖起箱子,转身离开。
左柏思拽了他一回,没拽住,便颓然坐回床上,看样子也放弃了。
来时的熟悉感,亦或陌生感,此刻全都没有了。宋玉的心像是空了,丧失了感受力。
电梯门打开时,里面赫然走出许锦昇。
宋玉没理会,径自走进电梯。
“回来收行李?”许锦昇拉住宋玉,笑道:“左柏思把密码换了,你知道吗?再告诉我一下呗。”
“滚。”
“什么?”
“滚!我让你滚!”宋玉爆发怒吼,用力甩开许锦昇的手。
许锦昇被他吓到,慌忙后退两步。
电梯门阖上,宋玉大口大口喘着气,胸中复杂情绪激荡,脑海里各式思绪翻飞。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
宋玉麻木地接起来,听到厉云岫的声音伴随嘈杂的音乐响起:“你还在公司吗?肖肖跟我要个东西,在我电脑里,可以帮我发一下吗?”
“我不在公司。”宋玉声音嘶哑。
“好吧,还以为你家庭生活不幸福,会更热爱工作一点呢。”
“厉云岫,”宋玉突然道,“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对面安静许久,片刻后,响起一声笑,随即答道:“什么问题?”
宋玉斟酌片刻,一时不知怎么说。
厉云岫却以为他已经说了,大声道:“我这里太吵了,听不清!”
随即挂掉电话。
过了一会儿,他发来一个地址,说:「有话当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