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但月光很亮。四下里并没有风,但一片寒意。
宋玉将箱子送回出租屋,拿出里面的衣服,依次挂起——衣服上还沾着淡淡香气,属于他曾经的家。
他闻着那味道,突然烦躁难忍。
砰的一声阖上箱子,他起身离开。
方才的电话里声音嘈杂,宋玉以为厉云岫在夜店,结果按照定位找过去,发现是一家LiveHouse。
场子里很热闹,一支原创乐队正在办专场演出,一小群粉丝围在舞台前尖叫。
宋玉不认为厉云岫会是粉丝群的一员,远远绕开他们,溜着边朝酒水区走。
厉云岫果然在卡座里坐着,正和另一个人聊天。他看到宋玉,很夸张地冲他招手,等宋玉过去,便跟身旁的人说:“你忙你的去,给我一点私人空间。”
那人调侃地笑了笑,叫来一个服务员,吩咐他们照看好厉云岫,酒钱他出。看样子他是这里的老板。
他走之后,厉云岫故意摆出正襟危坐的样子,对宋玉说:“问吧,什么问题?”
宋玉在对面坐下。其实他在路上想了很多。他想透过厉云岫窥探左柏思的过去,他想问厉云岫游戏人生是什么感觉,想问他手机里有多少不配拥有名字的人,想问这些人通常什么样、抱有什么目的,还想问他如何定义恋爱,又如何定义认真?
然而,真到了要开口的时候,他的脑子突然空了。他抬起头,望着厉云岫那张轻佻的笑脸,完全靠潜意识支配,问出一个自己也意料之外的问题。
他问:“浪子真的能回头吗?”
厉云岫听清他的问题后,很是疑惑,审视他片刻后,嗤笑出声。
“这话该我问你,真的,我一直想问你来着,”厉云岫说,“这下倒好,你跑来问我了。”
他的反应超出宋玉的理解范围,宋玉有些懵,呆呆地看他。
厉云岫竟然有些惆怅,眼角耷拉着,淡淡地瞥宋玉一眼,说:“你怎么会问这种问题?许锦昇不是没得手吗?还是说你老公身边不止一个许锦昇?”
“和许锦昇没关系。”宋玉叹了口气,指指厉云岫的酒杯,问:“这是什么酒?”
“啤酒。”厉云岫冲服务员做了个手势,要来几瓶新的。
呲的一声响,瓶盖被撬开,白色雾气溢出瓶口。宋玉不用酒杯,扬起酒瓶喝了几口,让冰酒缓解胃里的灼热。
厉云岫罕见地没有调侃他,反倒像在工作一般,神色语气都很认真,几乎显得靠谱。
“和许锦昇没关系,和什么有关系?”他问道。
宋玉想了半天,总也找不到合适的说法。思绪转到“说话”这件事上,他说:“我发现自己不擅长具体地描述事情,我老公说我总是纠结一些有的没的。他只关心,也只擅长应对具体事件。”
“你别跑题,”厉云岫思路清晰得可怕,“我不关心你们的沟通问题,我只好奇你老公到底做了什么。”
“……”宋玉斟酌许久,说道:“我老公做过和你一样的事情。”
“什么事?”
宋玉沉吟片刻,终究还是把左柏思备注标签的事讲了出来。
厉云岫笑起来,说:“他怎么不删干净呢?你一看就不太能接受这种事。”
宋玉皱眉,问:“我看起来什么样?你说的这种事,又是哪种事?”
厉云岫一脸无奈,后仰在沙发靠背里,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说:“你知道的,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像你这样爱惜自己。有些人只知道要名要利要虚荣,另外有些人又给得起,大家都不爱惜自己,混在一起消磨生命。”
宋玉听了这话,爽然若失。他忽然意识到,他希望听到的,是解释。他希望所有虚浮放荡都事出有因、暗含苦衷。而且这些原因和苦衷必须由别人口中说出,左柏思自己说的没用。现在,厉云岫没能给他半句解释,反倒把他本就知道的事,用更直白、更精准的语言,描述了一遍。
他喝了口酒,肩膀缓缓沉下去。
厉云岫的好奇心还在膨胀,问道:“话说,你老公给人备注了什么标签?也和我一个类型吗?”
“差不多吧,”宋玉死气沉沉地说,“不过他还备注了星座。”
厉云岫笑了,直起身子,手肘撑在膝盖上,倾身靠近宋玉,一脸神秘地说:“你知道为什么吗?”
宋玉冒出一身鸡皮疙瘩,说:“算了,我不想知道了。”
厉云岫哪里会管他想不想?径自说道:“这就像集邮一样,十二个星座、十二个属相,或者不同地域、不同职业……总之,找点乐子罢了。”
宋玉终于在这一刻确定,来找厉云岫是彻头彻尾的错误。
但他正要起身离开,厉云岫忽然绕回正题:“说了这么多,都只能证明你老公曾经是浪子,还是没有回答浪子能否回头的问题。”
宋玉一愣,说:“你好像比我还关心这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