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很久没有睡得这样沉过了。
他做了一个梦。不知是不是被酒精扰乱了潜意识,他梦见了本已淡忘的中学时代。
梦里的同学们面目模糊,气势却很强,如当年一般,污蔑宋玉的妈妈是妓女,骂他是野种。宋玉据理力争,他们说宋玉强词夺理,宋玉不与他们争辩,他们又说宋玉装可怜。
随着梦境拉长,他们的身躯越来越大、声音越来越沉,犹如神明降临,誓要审判宋玉。
宋玉是不肯匍匐在他们之下的,挣扎呐喊,四处奔逃。
梦境因此有了崩塌的趋势,昏沉与清醒之间的界限越来越模糊。
恍惚之间,宋玉听到“滴”的声响。他感到自己的身躯正在被摆弄,像被拖着走,又像被抱着。他想动,但操控不了四肢,他想思考,但脑子晕得像在坠落。
他从梦境里挣扎出来,抬起眼皮。亮眼的白光照进模糊的视野,加重了眩晕。他只好任凭眼皮垂下。
他听到门锁转动的声响,不是家里大门的声响。
他感到胃痛,想蜷缩起来,但做不到。
忽地一阵天旋地转,像海上起了一阵巨浪,荡得他快要呕吐。
等风浪平息,他努力延伸自己的五感,终于察觉到自己已被打横抱起,头和脚都无力垂着。他一下子清醒不少,头虽还晕着,思维却转动了。思维一转动,情绪就来了。他感到恐惧,浑身血液倒流,牙齿咬得很紧,皮肤冒出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听到自己发出声音,很远、很弱,像病人的呻吟。但在他切身的感受里,他已经用力呐喊了。
片刻后,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他的后脑磕在一团说软不软、说硬不硬的东西上。他发出闷哼,脑子里像有颗核在震荡,又疼又晕。他终于还是失去了意识。沉进潜意识之前,他惊恐地想:我刚刚是被砸在床上了。
直到醒来,他才发现自己并不在床上。
他在一张真皮沙发上,除了身躯下是热的,其它地方都凉得刺骨。
他的头依然很晕,身体似乎也很疼。但他没有喘息的时间,在极端的恐惧之下,蹭地蹿了起来。
然而,还没待站稳,他又唰地跳回沙发里。
因为他没穿裤子。
他揉揉眼睛。揉得很用力,像要把眼珠挤出来。揉完之后,他又死死捂着。他做了几个深呼吸,勒令自己冷静一些。
终于,眼睛渐渐没那么晕了。他环顾四周,没看到人。
裤子在茶几上。
他慢慢站起来,拾起裤子穿上。他朝大门的方向走,在类似玄关的地方捡到了自己的外套。他连忙穿上。
忽然,屋子深处传来一道电话铃声,接着是关门声,接着是熟悉的人声,再接着,就是脚步声。
宋玉浑身一抖,如惊弓之鸟,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到门边,按动门把手,逃了出去。
逃出去才发现,这里不是私人住宅,而是酒店。
宋玉在回廊里跌跌撞撞地穿梭。到处都长得一样,像逃不出去的迷宫,像进入了无限流游戏的副本。
如果这是一场穿越就好了,或者是一场梦。只要不是现实就行。
越是这样期盼,宋玉对周遭的体会反倒越真实。他闻到了酒店里的香薰,感受到了脚下地毯的柔软,察觉到了空气的冰冷,听到了不知哪里传来的滴答钟声。
终于,他找到了电梯,下到一楼后,冲出酒店。
往冷风里那么一站,他所有无谓的期盼都熄灭了。天上的月亮真亮啊,照得世间所有真实都无所遁形,凄惶的心在惨白的月光下打颤,格楞楞地响。
他不敢在酒店门口久站,拖着麻木的身体走出去足足两三公里,才想起来检查身上有没有手机。
幸好,手机还在外套口袋里。
屏幕安静极了,没有半条信息,也没有任何未接来电。
因为他把左柏思拉黑了。
随着脑海里冒出左柏思的名字,他的呼吸急促起来,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渐渐地,他哭起来了,眼泪坠落在屏幕上。他感觉自己的情绪已经不受控制,只好走到街边,靠墙站着,慢慢蹲下。他捂着嘴巴,瞪着无人的街头。
他开始回忆童年,回忆林夏红。以往所有的痛苦时刻,只要想想林夏红,他就能恢复冷静。他会对自己说:你拥有林夏红这样一个妈妈,都能健康长大、保持善良,还有什么是你熬不过去的?
今天,他也对自己这样说。但不管用。他还是哭,还是发抖。
最后,他一直哭到没了眼泪,也没了声音,才缓缓站起。他停止发抖,不是因为冷静,而是因为绝望。他想睡觉了,想逃进梦里去,就算噩梦也好,只要不让他醒来。
他打了车,决定回出租屋去。
午夜的月光越发亮了,洒在贴着白瓷的楼道里,让整个空间都显得阴森而不真实。
宋玉贴着墙走,尽量不让月光照到自己。
他垂着眼神,转过拐角后,恍惚看到远处有道影子。
他定在原地,颤颤巍巍地抬起眼睛,看到左柏思在他门口站着。
左柏思的右手小臂按在门上,重心前倾,额头抵在小臂上,是个很疲惫、很无奈的姿势。
他听到动静,扭头朝宋玉望过来。
他愣了下,扭头看门,又看宋玉,又看门,又看宋玉。
他多半误以为宋玉不肯开门,现在才知道,宋玉根本不在里面。
“你去哪儿了?”他问。
宋玉伸手扶住墙,后背微微佝偻,不像平常那样挺得笔直。
“你喝酒了?”左柏思皱起眉头。
宋玉垂下目光,点了点头。
左柏思看起来有些生气,一副要质问的架势,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偏过头,沉了口气,像是把所有情绪压了回去,只说:“早知道我就去空瓶子找你了。”又解释道:“我今晚才想到,你可能会找群里的中介租房子,追着问了很久,才搞到你的地址。”
宋玉点点头,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