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是个难得的大晴天。宋玉脱去羽绒服,套了一件呢子大衣,去大学城上课。
他租的房子离大学城很远,上班很不方便,需要辗转三条地铁线。
转到第二条的时候,他突然累了,出站打了个车。
他倚着车窗朝外望,心想:要不还是搬家吧,大学城附近房租也便宜。
但这念头刚冒出来,他就反驳自己:别了别了,就在原地待着吧。
巧的是,课后和方屹辰走在街上的时候,他也问起这个问题。
“你不考虑在这边租房吗?又清净,又便宜,上班又方便。”他说。
宋玉一时竟说不上理由,想了半天,才编出一条:“靠近CBD的地方繁华一些,买东西很方便。”
方屹辰有些惊讶,说:“原来老师喜欢繁华吗?一点也看不出来。”
宋玉不动声色地转移话题:“别叫我老师了,算不上什么老师。”
方屹辰很高兴地答应了,但纠结半天也没想出新的称呼,既不愿意直呼宋玉的名字,也不愿意叫他哥。
宋玉无奈道:“那算了,还是叫老师吧。”
方屹辰挠挠头,应了下来。
方屹辰带宋玉去吃他学校门口的麻辣烫,店面很小,客人很多,取号之后,在门口的板凳上等。
方屹辰有些不好意思,说:“我平常来根本没这么多人。”绕着脑袋一瞧,说:“今天来的好多都不是学生,不知道怎么回事。”
“味道好,火出圈了吧。”宋玉说。
方屹辰点点头,颇有点惭愧地说:“以我的水平,也只有请你吃这个了。”
宋玉像被这话刺了一下,道:“别说这种话,怪难听的。吃这个怎么了?我觉得很好。你的水平又怎么了?我觉得不低。你请我吃饭,我很开心。”
方屹辰笑嘻嘻地瞧宋玉,说:“老师,我上你第一堂课就发现了,你很不喜欢评价,也不喜欢比较。”
宋玉想了想,说:“因为我根本就不喜欢定义。”
“你是对的,”方屹辰说,“我们本来就没有定义的权力,相应的,也就没有评价和比较的必要。”
宋玉点点头,不明白方屹辰为什么突然说这些,但他明白到一点:方屹辰和他一样,会关注抽象的概念,说些不落实地的空话。
这很好。
宋玉有些开心,脸上罕见地扬起点笑容。
方屹辰看了他的笑脸,原本就愉悦的心情变得更加荡漾,对宋玉也更殷勤了些。怕宋玉肚子饿,他向店家讨来一碟花生,怕宋玉口渴,他又要来一壶茶。两人虽在等位,却有吃有喝,十足悠闲,别有一番乐趣。
店门口竖了一架电视,有排队的客人将短视频投在上面,不停地刷。恰好放到一则新闻类的视频,同时吸引了宋玉和方屹辰的注意力。
视频分享了婚姻相关的数据:连年来,有结婚意愿的异性恋越来越少,占比已经低于15%,说明婚姻的功能正在减弱,婚姻制度正在衰败,也许最终会走向灭亡。但与此同时,同性恋却如狂欢一般,迎接着这项终于接纳他们的制度——同性婚姻登记制度通过后,有结婚意愿的同性恋逐年增多,占比甚至超过了30%。这恰恰也从反面证明,婚姻已经越来越形式化、概念化,不再像过去那般与生育、养老、资源分配等诸多复杂的社会命题息息相关。
视频最后并没有抛出什么观点,只留下一个问题:你会结婚吗?
方屹辰看完视频,马上扭头问宋玉:“老师,你会结婚吗?”
宋玉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但只需稍微一思考,便笃定了答案。
“不会了。”他说。
方屹辰说:“就是,傻子才结婚呢。”
宋玉愣了下,在这一刻发现一个大问题:如果想走入新的关系,就得和新人相互了解,就得向新人解释过去的事。
宋玉屏住呼吸,感觉到身体里有情绪在震荡。一段段记忆仿佛闷在缸里的鱼,挣扎着跳出水面,又重重跌回去。
“老师,怎么了?”方屹辰问。
宋玉抬头看方屹辰,被他热情又懵懂的脸庞拉回了当下。他呼了口气,决定正式把方屹辰当做“新人”看待,试着和他相互了解。他需要新的可能性,很需要。
于是他坦承:“我结过一次婚。”
方屹辰怔了几秒,随即意识到自己刚才说错话了,找补道:“老师,那什么,我不是说你傻,我只是觉得随随便便就结婚的人都有点傻……哎呀,不是,我的意思是,在爱情里犯了傻,才会结婚……不是不是不是,也不是这个意思……哎呀,总之,我不是那个意思。”
宋玉笑了,说:“我确实是随随便便就结婚的,也确实是在爱情里犯了傻,你说的都对。”
方屹辰不说话了,片刻后,轻声问:“是遇到了渣男吗?”
宋玉蹙起眉头,说:“我不确定他是不是渣男,但他没有伤害过我。对,他没有伤害过我。”
“那为什么离婚?”
“因为不幸福,好像每天都身处困境。乱七八糟,莫名其妙,明明相爱,却还是到了不得不离婚的地步。”宋玉不想再为此动脑,更不想再深入回忆,总结道:“缘分不够吧。”
方屹辰听完这段,神色有些萎靡,问道:“那你们还联系吗?”
宋玉摇摇头:“他让我忘记他,我觉得他说得对,把他所有联系方式都删了。”
方屹辰笑了笑,说:“你忘记他竟然是因为记得他让你忘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