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玉最终没有去照顾小乖,只是通过刘思思,确认小乖每天有去医院吃药。
有一天,刘思思问他:「你和左律师到底什么关系?」
他没回答,刘思思也没追问,不知道是否已经凭借“聪明”的大脑猜出了答案。
再后来,小乖顺利康复,宋玉就再没和刘思思联系过。至于那张保险柜里的拍立得,自然也就没了后文。
总体来讲,宋玉对自己的表现还算满意,至少恪守了“向前看”的原则。
但他似乎也就只能控制原则,其余一切,无论思想还是情感,全不由他控制。所以,虽然他没照顾小乖,更没见左柏思,但与过去的纠缠,是一点也没少。他又开始做噩梦,每每半夜惊醒,冷汗拭去,困意顿消。
再一次见到方屹辰,是两周之后。他的学校恰逢50周年校庆,搞了画展、音乐会、电竞比赛等等一大堆活动,邀请宋玉去看。
见到宋玉的时候,他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憔悴?”他问。
“没睡好。”宋玉有气无力。
方屹辰只好临时修改行程,只带宋玉看了画展,看完就在咖啡店坐下。
“我果然还是适合坐着不动。”宋玉喝了口咖啡,深感幸福。
方屹辰哭笑不得,问他最近干了些什么。
宋玉不答,反过来问他干了什么。
方屹辰掰着指头数:准备期末考试,考驾照,考英语六级,做校庆日志愿者,接单画同人图,给妈妈买生日礼物,参加同乡聚会……
宋玉听傻了,突然觉得方屹辰光芒四射,快要闪瞎他的双眼。
“我只做了三件事:吃饭,睡觉,工作。”宋玉说。
“不是还有我拉着你看画展?”方屹辰笑道。
“谢谢你,给我疲惫的生活带来了活力。”宋玉极其恳切。
“你才三十啊,老师。”方屹辰一脸无奈。
宋玉仰靠在沙发里,打了个哈欠。片刻后,说:“方屹辰,你真的是个很好的人。”
方屹辰刚好喝了口咖啡,差点喷出来,怒道:“怎么好人卡还有重复发的啊!”
宋玉笑道:“我只是有感而发。”顿了顿,又说:“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虽然也学画画,也有梦想,但不知道为什么,根本没有你这么阳光,每天要死不活的。”
“那不能怪你,和家庭有很大关系。”
“倒也是。”
“你需要很多温暖,老师。”
宋玉摇摇头,感觉他说得不对,但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你是什么时候遇到你前任的?”方屹辰突然问。
宋玉连忙制止:“我不想谈这个。”
方屹辰一愣,看向宋玉的目光多了几分考究,迟疑片刻后,说:“我猜你的憔悴和你前任有关。”
宋玉在心里大喊一声“苍天呐”,喊完之后,熟悉的破罐子破摔的冲动涌上心头。他叹出一口气,把自己打开左柏思保险柜、看到保险柜里的旧物、忍不住把初遇时拍的拍立得放进去、拍立得被左柏思发现的全过程快速讲了一遍。
讲完之后,他马上后悔了,说:“对不起,方屹辰,我总给你讲这些无聊的事。你人太好了,永远是你在关心我。”
“我只是好奇你的过去。”
“你不用好奇,我的过去没什么特别。分手、重逢、念旧、遗忘,这些事差不多会发生在每个人身上,你以后一定也会经历。”
“可是大部分人讲起这些经历,都会先讲分手原因,再回忆相处细节。你从来不讲这些。我只知道你们结过婚,其余一概不知。你总说要忘掉过去,但你把过去藏得很深,像藏宝贝似的。”方屹辰顿了顿,说:“你也有个保险柜。”
宋玉恍惚了一瞬。在那一瞬里,他差不多激活了自己的所有回忆。
“我没有藏,只是许多事情很难讲。”他为自己辩护。
“比如?”方屹辰认真地望过来,眼神诚挚又清澈,似有一种无形的力量,让宋玉意识到,他的好奇绝非出自窥探欲,而是源于纯粹的关心。
宋玉动摇了。两年来,他头一回有了倾诉的冲动。他心中暗忖:与方屹辰相识的数月里,他从未有过幼稚发言,也没有阴暗想法,一切行为大方得体,是个不需要刻意自控就能合乎道德规范的、天生的好人。
越是这样想,宋玉越是蠢蠢欲动,话堆在嘴边,挣扎着要见光。
“你想说什么?”方屹辰意识到宋玉似乎要说出秘密,压低了声音,“你想说就说,我会认真听,但不会乱说。”
宋玉缓缓地在心底叹了口气。罢了,说就说,有什么不能说的?
“我离婚之前,经历了一些不太好的事,”宋玉终于开口,“有人试图插足我的婚姻,他那里有人,我这里也有人……插足并没有成功,但还是离婚了……怎么说呢,反正就是发生了一些不太好的事。”
“什么事?”方屹辰皱起眉头。
宋玉深吸一口气,望着方屹辰的眼睛,说:“我被试图插足我婚姻的人,那人同时也是我的上司……我被他□□了。”
随着话音落地,方屹辰整个人像被晴天霹雳击中,脸上的表情在刹那间凝固。他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被这巨大的冲击噎住喉咙,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宋玉深感抱歉:“对不起,我好像还是不该告诉你。”
“不是……等一下……”方屹辰渐渐回过神来,“你把这叫做不太好的事?!”他站起来,两手捂着头,看起来整个人都崩溃了,“这叫不太好的事?这完全是灾难!”
“确实挺灾难的,但我其实不想把它想得那么灾难,毕竟我还要继续生活。”
“不对,不对不对,绝对不对,”方屹辰似乎陷入了混乱之中,“你太轻描淡写了,你不能把这种事说得这么轻描淡写,这绝对不对。”
“那我怎么办?我总不能天天哭吧。”宋玉笑了笑。
他这么一笑,方屹辰瞬间怔在原地,激烈的情绪散了些许。他坐回沙发上,沉默了。
“都是过去的事了,真的。”宋玉深深地叹了口气,嘴唇随着气流微微颤抖,仿佛心底的痛苦正从唇齿间淌出。
直到此时此刻,宋玉才终于明白,他从未真正放下那些痛苦,所谓遗忘,其实是压抑到心底最深处。现在,随着他向方屹辰吐露真相——和阿川不一样,方屹辰和所有人毫不相关,是纯粹的倾听者——一切痛苦才终于浮到表面,化作泡沫,在阳光下消散。
宋玉深吸一口气,仿佛连空气都变得清新而自由。他的身躯逐渐放松,像是卸去了千斤重担。他忽然觉得自己此前的“向前走”只是一句空话、一些假象,而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具备了向前走的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