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高热开始了。
体温飙升到四十度以上,身体烫得像火炭。红雀和影子轮流用湿毛巾给她降温,但没什么用。她时而清醒,时而昏迷,清醒时看见天花板在旋转,昏迷时陷入无尽的噩梦。
梦里,她回到了八岁的孤儿院。
但不是记忆中的样子。孤儿院变成了巨大的培养皿,孩子们像标本一样泡在液体里。赵明穿着白大褂,在走廊里巡视,手里拿着记录本。
“07号,适配性98%。”他对着通讯器说,“但情绪稳定性过高,可能影响收割时的能量纯度。建议增加‘痛苦刺激’。”
然后她看见,自己八岁的身体被绑在手术台上,赵明拿着一根长长的针,刺进她的胸口。
痛。
真实的痛,不是梦。
郝飒猛地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飘在天花板下方,低头能看见床上的自己——脸色惨白,呼吸急促,胸口有银色的光在闪烁。
灵魂离体。
她想回到身体里,但一股无形的力量把她往外拉。拉向……房间的角落。
角落里,站着一个银色的影子。
和她长得一模一样,但更年轻,更像八岁时的自己。银发银瞳,穿着白色的裙子,赤脚站在阴影里。
“你是谁?”郝飒问。
“我是你。”银色影子说,“或者说,是你被剥离的那部分——恐惧、怀疑、脆弱。议会制造种子时,把这些‘杂质’剔除了,塞进了我的身体里。”
她走近,伸出透明的手。
“现在种子毁了,这些情绪要回归了。但你用钥匙锁住了自己,拒绝了它们。所以……我回不去了。”
郝飒看着这个影子。她确实能感觉到,对方和自己有某种联系,像镜子的两面。
“如果我接受你呢?”
“那你会变回完整的人。”影子说,“有自信,也有怀疑;有坚强,也有脆弱。但那样的话,你可能……无法承受接下来的事。”
“什么事?”
影子指向墙壁——墙壁变得透明,能看见外面的景象:城市在燃烧,天空中黑色的漩涡缓慢旋转,街道上游荡着扭曲的诡异。远处,老城区方向,一道血红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白夜的仪式还在继续。”影子说,“古神在加速苏醒。三天后,如果你没有完成蜕变,没有足够的力量,所有人都会死。”
她顿了顿。
“但如果我回归,你可能会因为太‘完整’而犹豫,而恐惧,而……失败。”
郝飒沉默。
“所以你要我选。”她说,“要么保持现在的状态——坚定但不完整,去战斗,但可能失去人性。要么变回完整的人——拥有所有情绪,但可能因为犹豫而输。”
影子点头。
这时,房间门开了。影子瞬间消散。
铁面人走进来,看到飘在天花板下的郝飒灵魂,愣了一下,但很快恢复平静:“灵魂离体超过十分钟了,该回来了。”
他手里拿着橙黄色的钥匙——喜悦之钥。
“破晓说,第二把钥匙需要在‘真实的喜悦’时刻使用。但你现在这样……”
“扶我起来。”郝飒的灵魂回到身体,剧烈的眩晕让她差点吐出来。
铁面人扶她坐起,递给她钥匙。
喜悦。
她人生中有多少真正的喜悦时刻?
母亲还活着时,周末带她去公园?不,那时太小,记忆模糊。
第一次成功完成试炼任务,拿到报酬?不,那只是解脱,不是喜悦。
和遗忘者们在一起,制定计划,感觉有同伴?那更像……归属感。
她想不出来。
钥匙在她手中毫无反应。
“也许不是现在。”铁面人说,“等你恢复一些再说。”
他正要拿走钥匙,郝飒突然想起一件事。
很小的事。
十六岁那年,她在旧书店打工,店主是个爱书如命的老先生。有一天,老先生把一本珍藏的绝版书送给她,说“你比我的儿子更懂这些书的价值。”
她接过书时,心里涌起一种纯粹的、没有任何杂质的喜悦——被认可,被信任,被当作一个独立的、有价值的人。
那种感觉,她后来很少再有。
钥匙突然发光。
橙黄色的温暖光芒包裹了她,驱散了高热的灼烧感。喜悦的情绪注入灵魂,像久旱逢甘霖。但同时,她也永远失去了体验“悲伤的深度”——因为喜悦成了她情感的底色,所有痛苦都会被这底色冲淡。
第二把钥匙化为灰烬。
郝飒倒回床上,疲惫但平静。
“还剩五把。”铁面人记录着,“自信、喜悦已使用。接下来是希望、悲伤、敬畏、平静、决断。”
郝飒看着天花板。
“明天用希望之钥。”她说,“但希望……需要有个目标。”
“你的目标是什么?”
“活下去。”郝飒说,“然后,结束这一切。”
她闭上眼睛。
窗外,夜色深沉。
安全屋所在的废弃工厂外围,几个黑影在夜色中移动。
是猎犬。
领头的刀疤蹲在围墙下,看着手中的能量探测仪。仪器屏幕上,一个红点在建筑深处闪烁——是郝飒的灵魂波动,因为催化程序而异常活跃,像黑暗中的灯塔。
“找到他们了。”刀疤对着通讯器说,“目标处于虚弱状态,建议立即突袭。”
通讯器里传来赵明的声音:“不,等。等催化到第三天,等她的灵魂最不稳定时……我们再收割。”
刀疤咧嘴笑了:“明白。”
他们潜伏下来,像等待猎物咽气的鬣狗。
而安全屋内,影子站在走廊的阴影里,透过门缝看着郝飒。
银色的眼睛里,有担忧,也有期待。
“你能做到吗?”她轻声问,“完整的你,破碎的你……哪一个才能赢?”
没有人回答。
只有夜色,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