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穴的顶部在崩塌。

不是自然坍塌，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从外部撕开岩层。每一次撕裂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咆哮——不是声音，是某种直接冲击灵魂的振动。

郝飒抬起头，左眼的银色瞳孔穿透逐渐开裂的岩层，看见了外面的景象。

然后，她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古神的地面躯体，比她预想的更……宏伟，也更恐怖。

那不是简单的巨大怪物。

那是一座移动的山。

由城市废墟、被吞噬的尸体、扭曲的金属和流淌的黑色血肉拼接而成的、高达三百米的“活体山脉”。山脉表面，数万个眼睛同时睁开，每一个眼睛都在转动，扫视着燃烧的城市。山脉下方，数百条由混凝土和钢筋组成的“腿”缓慢移动，每踏出一步都震塌一片街区。

但最可怕的，是山脉顶端。

那里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由纯粹黑暗构成的漩涡。漩涡中心，有一张正在成形的“脸”——由无数张痛苦的人脸拼接而成，每张嘴都在无声尖叫。

那是古神残留意识的最后集合。

被郝飒净化了贪婪本源、剥离了新核心后，剩下的这部分已经完全疯狂。它失去了理性，只剩下最纯粹的吞噬本能。

“那到底是什么……”影燎也看见了，独眼里满是震撼。

“古神的……尸体。”郝飒低声说，“新核心被我留在意识空间了，这是被抛弃的躯壳。但它还活着，而且因为失去了控制，变得更加危险。”

话音刚落，山脉顶端那张脸突然转向洞穴方向。

数万只眼睛齐刷刷聚焦过来。

它感知到了郝飒——感知到了她身上新核心的气息。

“核心……还给我……”

声音不是从外部传来，是直接在所有活物脑海中炸响。

还活着的两名祭司当场抱头惨叫，七窍流血。影燎闷哼一声，镰刀义肢插入地面才稳住身形。连昏迷的第三席都抽搐起来。

只有郝飒和小安没有反应。

郝飒是因为七钥灵魂的保护。

小安……依然处于那种呆滞状态，对外界毫无反应。

“带小安走。”郝飒对影燎说，“去安全的地方。”

“那你呢？”

“我引开它。”

郝飒不等影燎反驳，已经冲了出去。

不是冲向洞穴深处，而是冲向正在崩塌的顶部——她要用自己吸引古神的注意力，给影燎和其他人争取逃生时间。

镰刀挥出，一道银色的刃光斩开坠落的巨石，在岩层中劈出一条向上的通道。

她跃出洞穴，落在燃烧的街道上。

眼前的景象比她想象的更糟。

整个城市已经变成了炼狱。

建筑在崩塌，街道在开裂，天空被浓烟和诡异的紫黑色光芒笼罩。随处可见的尸体——不，连尸体都不完整，很多只剩下一滩滩黑色的粘液。

还活着的人像无头苍蝇般奔逃，但能逃到哪里去？古神的躯体覆盖了小半个城市，每一步都在制造新的死亡。

而更诡异的是，城市各处，开始出现“梦境污染”。

空气变得粘稠，色彩变得失真，现实和梦境的边界正在模糊。有人跑着跑着突然僵住，脸上露出诡异的微笑——他们被拖进了古神残躯散发的梦境碎片里，在那虚假的幸福中慢慢死去。

这是古神最后的报复：既然得不到完整的核心，那就把整个世界都拖进混乱的梦境。

郝飒深吸一口气。

左臂的纹路开始发光，小女孩给的梦境钥匙在发热。

她能感觉到，自己现在有能力“清理”这些梦境污染。但范围太大，如果一个个清理，时间根本不够。

除非……

她看向山脉顶端那张脸。

除非从源头解决。

但要怎么做？古神残躯虽然失去了理性，但力量依然庞大。正面硬碰，她没有胜算。

白夜的预知能力在脑海中闪现，给出了七个可能的攻击路线——每一个都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吗？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

“郝飒！听得到吗？”

是林博士。

那个一直躲在掩体后记录数据的革新派代表，居然还活着。

“你还活着？”郝飒有些惊讶。

“勉强活着。”林博士的声音带着咳嗽，“听着，我分析了古神残躯的能量构成——它现在完全依靠‘负面情绪’维持存在。城市里每多一个人恐惧、绝望、痛苦，它就更强大一分。”

“所以？”

“所以你要做的不是攻击它，是安抚这座城市。”林博士快速说道，“用你的能力，编织一个能覆盖全城的大型梦境——不是虚假的幸福，是能让人们保持冷静和希望的‘清醒梦’。只要负面情绪减少，古神残躯就会开始衰弱。”

这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覆盖全城的梦境？那需要消耗的灵魂能量是天文数字。就算有梦境钥匙，她也撑不过三分钟。

“我需要帮手。”郝飒说，“能分担消耗的人。”

“有。”林博士顿了顿，“但我得告诉你风险——分担梦境的人，可能会永远被困在里面，成为梦境的固定组成部分。”

永远被困。

郝飒想起了成为守梦人的林素心。

已经有人为她付出了永恒的代价，她不能再让别人牺牲。

“不行。”她拒绝，“还有其他方法吗？”

通讯器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虚弱但熟悉的声音响起：

“我……可以。”

是第三席。

那个被炸伤胸口、本该昏迷的老祭司，不知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影燎正扶着他，站在洞穴出口处。

“议会犯下的罪，”第三席喘着气说，“该由议会来偿还。我还有最后的力量……可以帮你分担一部分。”

“你会死。”郝飒说。

“我本就活不了多久。”第三席笑了，笑容苦涩，“而且……白夜死前给我的那段预知画面，我看见了。如果我不这么做，所有人都会死。”

他推开影燎，艰难地站直身体。

胸口的伤口还在流血，但他毫不在意。

“祭司团的职责，是守护人类。”他说，“哪怕……守护的方式是被诅咒的。郝飒，开始吧。我会用我全部的灵魂，为你铺路。”

郝飒看着他坚定的眼神，不再犹豫。

她举起镰刀，将梦境钥匙的力量注入刀刃。

然后，对着天空，斩出一刀。

不是攻击，是展开。

镰刀在空中画出一个巨大的银色圆环。圆环开始旋转、扩大，很快覆盖了半个天空。

圆环中心，梦境的力量开始弥漫。

“影燎，”郝飒大喊，“带小安去城中心最高的楼顶！我需要一个‘梦境节点’！”

影燎点头，抱起呆滞的小安，冲向远处还没完全倒塌的电视塔。

第三席则盘腿坐下，双手结印。银色的光芒从他体内涌出，汇入空中的圆环。每汇入一分，他的身体就透明一分。

他在燃烧自己的灵魂。

郝飒也感觉到了压力。

梦境覆盖的范围越大，消耗的灵魂能量呈指数级增长。即使有第三席分担，她也开始感觉到灵魂的“重量”。

圆环继续扩大。

覆盖了四分之三的天空。

城市里的人们开始感觉到变化。

那些被梦境污染僵住的人，眼神恢复了清明。奔跑的人们放缓了脚步，心中的恐惧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取代。连燃烧的火焰似乎都黯淡了一些。

山脉顶端的脸发出愤怒的咆哮。

它感觉到了力量的流失。

“干扰……者……清除……”

数百条由混凝土组成的“腿”同时转向，朝郝飒所在的方向移动。每移动一步，地面就塌陷一大片。

“郝飒！它冲你来了！”影燎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他已经抵达电视塔顶，“还需要多久？”

“一分钟！”郝飒咬牙坚持。

但一分钟太长了。

古神残躯虽然移动缓慢，但它太大了。几百米的距离，对它来说不过是几步的事情。

更糟的是，它开始发射“梦境碎片炮击”。

山脉表面那些眼睛突然全部闭合，然后又同时睁开。睁开的瞬间，数万道紫黑色的光束射出，每一道都蕴含着一个扭曲的噩梦碎片。

光束如雨般落下。

郝飒不得不分心防御。

镰刀挥舞，斩碎近身的光束。但光束太多，太密集，总有漏网之鱼击中她。

每一道光束都带来一段噩梦——她看见了白夜死亡时的画面，看见了林素心融入镰刀的瞬间，看见了破晓最后的微笑。

那些她不愿回忆的痛苦，被古神强行唤醒。

“别被影响！”第三席的声音传来，已经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梦境的力量……在于引导情绪……而不是被情绪引导……”

郝飒深吸一口气。

七钥灵魂全力运转。

自信、喜悦、希望、悲伤、敬畏、平静、决断——七种情绪在她心中流转，形成完美的平衡。

痛苦还在，但她不再被痛苦控制。

她睁开眼睛，左眼的银光如星辰般明亮。

“够了。”

圆环终于覆盖了整个天空。

梦境，展开完成。

城市瞬间安静下来。

不是死寂，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所有人都停下动作，抬头看着银色的天空。心中的恐惧被抚平，绝望被希望取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