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时,鸳祁芷醒了。
映雪端着热水进来伺候梳洗,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忐忑:“公主,侯爷昨夜……”
“去军营了。”鸳祁芷接过布巾,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温热的水汽扑在脸上,驱散了最后一丝睡意。
映雪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忍不住低声道:“新婚之夜便独守空房,外头的人怕是要说闲话……”
“让他们说去。”鸳祁芷擦完脸,走到妆台前坐下。铜镜里映出一张素净的脸,唇色淡白,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这座侯府里,谁在乎闲话?”
映雪不再多言,默默为她梳头。发髻挽成简单利落的样式,簪一支素银簪子,配一身浅青色的常服——这是鸳祁芷特意吩咐的,既要符合侯府女主人的身份,又不能太过招摇。
用过早膳,她带着映雪走出院子。
冠军侯府占地颇广,建筑风格却与寻常高门府邸迥异。没有亭台楼阁的婉约,没有曲径通幽的雅致,有的只是开阔的演武场、笔直的石板路、和那些棱角分明的建筑。府中仆从不多,且多是沉默干练的中年人,行走间脚步沉稳,目光锐利,与其说是家仆,不如说是……退下来的老兵。
“公主想去哪里转转?”一个低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鸳祁芷回头,见是一位五十岁上下的男子,身着灰色布衫,腰板挺直,面容严肃。是侯府的管家,姓严,昨日大婚时曾远远见过一面。
“严管家。”鸳祁芷微微颔首,“初来乍到,想熟悉熟悉府中环境。”
严管家打量她一眼,那目光像尺子般量过她周身,而后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老奴为夫人引路。”
三人沿着回廊缓步而行。严管家话语不多,只每到一处便简短介绍:“这是东院,侯爷平日练功之处。”“西侧是库房和账房。”“后园有马厩,养着侯爷的几匹战马。”
语调平直,不带情绪,仿佛在背诵军务简报。
鸳祁芷静静听着,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每一处建筑的结构、门窗的位置、守卫的分布。这是她在现代养成的习惯——每到陌生环境,先摸清布局,规划好退路。
“那边呢?”她指着远处一座独立的二层小楼。那楼建在府邸东北角,离主建筑群稍远,四周种着几株松柏,显得格外幽静。
严管家脚步顿了顿,语气依旧平稳:“那是侯爷的书房。侯爷有令,无她允许,任何人不得擅入。”
“任何人?”
“包括老奴,包括府中所有仆从。”严管家侧头看她一眼,补充道,“自然,也包括夫人。”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明白:那是禁区。
鸳祁芷点点头,面上无波无澜,心里却记下了这个信息。影恋琛的书房,不许任何人进——那里面,一定藏着什么重要的东西。
或者,藏着什么秘密。
几人继续前行。经过演武场时,鸳祁芷停住脚步。场地宽阔,地面铺着细沙,一侧摆着兵器架,刀枪剑戟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场边还有箭靶,红心处密密麻麻全是箭孔。
“侯爷每日卯时初刻会在此练功,风雨无阻。”严管家说。
鸳祁芷走到箭靶前,伸手抚过那些箭孔。木靶粗糙,孔洞边缘有反复摩擦的痕迹。她想象着影恋琛站在这里,挽弓搭箭,目光如鹰,箭矢离弦时破空的声音——那画面如此清晰,仿佛她亲眼见过。
左手腕内侧的胎记,又隐隐发热。
她收回手,转身:“府中有藏书阁吗?”
严管家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恢复平静:“有。在后园西侧,共三层,藏书约五千卷。多是兵法典籍、史册舆图,也有些杂书。”
“我能去看看吗?”
“……自然可以。”严管家略一迟疑,“只是阁中书籍摆放随意,灰尘也重,怕污了夫人的衣裳。”
“无妨。”鸳祁芷淡淡道,“我在北溟时,也常去书阁。”
这话半真半假。北溟宫中确实有书阁,她也确实常去——但不是为了读书,而是为了寻找关于“归乡之路”的线索。
严管家不再多言,引着她往后园去。
藏书阁是座三层的木楼,外观古朴,门上的铜锁已有些锈迹。严管家掏出钥匙开门,吱呀一声,门内涌出一股陈年纸张与灰尘混合的气息。
阳光从高窗射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阁内书架林立,书籍堆放得确实杂乱,有些甚至直接堆在地上。鸳祁芷走进去,指尖拂过书脊,触感粗糙。
《孙子兵法》《六韬》《尉缭子》《史记》《汉书》……果然多是兵史类。她走上二楼,这里的书更杂些,有农书、医书、地理志,甚至还有些民间话本。
严管家和映雪守在楼梯口。鸳祁芷独自在书架间穿行,目光快速扫过。她在寻找——寻找任何可能提及“上古神器”、“时空秘术”、“异象传说”的只言片语。
一整个上午,她翻了几十本书。大多数都只是寻常典籍,偶有些志怪传说,也语焉不详。正当她准备放弃时,在墙角一堆蒙尘的旧书里,发现了一本没有封面的手抄册子。
纸张泛黄,字迹潦草,像是某人的笔记。她随手翻开一页,目光骤然定住。
“……永昌七年,北境天现异光,有陨石坠于黑山。当地猎户言,石中有镜状物,触之温润如玉,映人影如真,疑为上古遗宝‘山河镜’。后此物不知所踪……”
山河镜。
鸳祁芷的心脏猛地一跳。她屏住呼吸,继续往下看。但后面的内容残缺不全,纸张被虫蛀了,只零星有几个字:“皇室……秘藏……星象……门……”
她将这几页内容飞快记在心里,然后将册子放回原处,用其他书盖好。动作从容,心跳却如擂鼓。
这是线索。是她三年来找到的最具体的线索。
山河镜,曾在北境出现,后被皇室收藏——也就是说,真的可能在大晟皇宫的宝库中。
而她要接近皇宫宝库,冠军侯夫人的身份,就是最好的通行证。
只是……该如何说服影恋琛带她进宫?又该如何让她同意自己去宝库?
鸳祁芷走下楼梯时,面上已恢复平静。严管家见她两手空空,问:“夫人没有找到想看的书?”
“随意翻翻罢了。”鸳祁芷说,“阁中藏书确实丰富,改日再来细看。”
走出藏书阁,已是正午时分。阳光正好,照在后园那几株梅花上,枝头已结了细小的花苞,点点红意,倔强地缀在枯枝间。
“侯爷喜欢梅花?”她忽然问。
严管家愣了愣,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半晌才答:“侯爷的母亲……生前最爱梅花。这园中的梅树,是她亲手所植。”
鸳祁芷停下脚步,看着那些梅树。树龄都不小了,枝干虬结,却修剪得整齐。她想起影恋琛那双冰冷的眼睛,想起她眉骨上的疤痕,想起她昨夜擦去胭脂时那压抑的厌恶。
那样一个人,会在母亲种下的梅树前,露出怎样的表情?
她不知道。
也不该知道。
“回去吧。”她转身,不再看那些梅花。
午膳依旧是她独自用。四菜一汤,分量不多,但精致。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在进行某种仪式。映雪在一旁布菜,几次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鸳祁芷放下筷子。
映雪咬了咬唇,低声道:“公主,咱们真的要一直这样下去吗?侯爷她……明显是不想见您。这府里上上下下,都看着呢。”
“那又如何?”鸳祁芷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他们看着,就能改变什么吗?”
“可是公主——”映雪急了,“您才刚嫁过来,若就这样被冷落,往后在这府里,还怎么立足?那些下人,最会看人下菜碟……”
“那就让他们看。”鸳祁芷放下茶盏,声音平静,“影恋琛不想见我,我便不去碍她的眼。她要住军营,我便守着这空府。各取所需,相安无事,不是挺好?”
映雪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说出什么。
用过午膳,鸳祁芷小憩片刻,醒来后让映雪取来针线。她坐在窗边,就着天光,开始绣一方帕子。针脚细密,绣的是一枝兰草,清雅素净。
这是她前世就会的手艺。母亲早逝,父亲不管她,她很小就学会了自己缝补衣裳。后来上了大学,为了赚生活费,还接过绣品的活儿。那些在灯下穿针引线的夜晚,手指被针扎破的刺痛,布料在掌心摩挲的触感——如今想来,竟像上辈子的事了。
不,那确实是上辈子的事了。
她现在是北溟七公主,是大晟冠军侯夫人。
针尖刺入布料,拉出细线。鸳祁芷垂下眼帘,专注着手上的动作。她需要做些什么,来平复内心的焦躁——找到山河镜线索的兴奋,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像两股暗流,在她心底冲撞。
绣了大半个时辰,一方帕子初具雏形。她放下针线,揉了揉发酸的眼,起身走到院中。
天阴沉下来,似要下雪。
严管家从前院过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夫人,北溟来的家书。”
鸳祁芷接过。信封上是北溟王室的印记,字迹陌生。她拆开,里面只有薄薄一页纸,是她那位名义上的父王写的。内容无非是让她安分守己,侍奉夫君,莫要丢了北溟的颜面,也莫要忘了自己的本分。
本分。
鸳祁芷扯了扯嘴角,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点燃。火苗腾起,吞噬了那些虚伪的字句,灰烬落在铜盆里,像黑色的雪。
“公主……”映雪看着她平静的侧脸,心里发慌。
“去取笔墨来。”鸳祁芷说。
她需要给北溟回信。需要扮演一个懂事、温顺、安于命运的和亲公主。这是她在这场棋局中,必须走的步。
信写得很短,语气恭顺,无非是“女儿一切安好”“侯爷待我甚厚”“定不负父王所托”之类的套话。写完后用火漆封好,交给严管家寄出。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近黄昏。
鸳祁芷站在廊下,看着铅灰色的天空。风大了些,卷起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远处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好几匹,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侯府门前。
她心中一动。
不多时,严管家匆匆而来,面色有些凝重:“夫人,侯爷回府了。还带了……几位将领。”
话音未落,前院已传来喧哗声。男人的粗嗓门,铠甲碰撞的铿锵,还有影恋琛那低沉冷静的声音,夹杂在一起。
鸳祁芷想了想,对映雪道:“去厨房吩咐,备些酒菜,送到前厅。”
“公主,您要过去?”映雪讶异。
“我是这府里的女主人。”鸳祁芷理了理衣襟,语气平静,“侯爷带客回府,我理当出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