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要如何说服影恋琛,让她能自由行动,甚至带她去陨石坠落的具体地点?
仪式结束后,众人移至偏殿用素斋。长条桌案排开,每人一席,菜肴清淡精致。鸳祁芷坐在影恋琛身侧,默默吃着,耳朵却竖着听周围的谈话。
多是些无关痛痒的寒暄,偶有涉及朝政军务,也语焉不详。直到宴至中途,邻席一位武将模样的中年男子忽然压低声音道:“侯爷,北境冬衣的缺额,兵部那边还是拖拖拉拉。再这么下去,将士们真要冻出事了。”
影恋琛手中筷子顿了顿,声音平静:“我已上疏三次。”
“上疏有什么用?”另一人接话,“那帮文官,整日只会扯皮!侯爷,要我说,您就该亲自去兵部催,催到他们……”
“慎言。”影恋琛打断他,“今日是祈福吉日,莫谈这些。”
那人悻悻住口。但话已入耳,鸳祁芷心中一动。
北境缺冬衣。将士可能冻伤。
这是个机会。
素斋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皇帝起驾回宫,百官恭送后也各自归家。影恋琛和鸳祁芷走出寺门时,雪又下了起来。
细密的雪粒在风中斜飞,打在脸上冰凉。马车已候在门前,车夫正忙着清扫车顶的积雪。
“侯爷。”鸳祁芷忽然开口。
影恋琛正要上车,闻言回头:“何事?”
她站在雪地里,大氅的兜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清澈,却深不见底。
“妾身听闻北境缺冬衣。”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妾身在北溟时,曾学过些纺织缝补的手艺。若侯爷不嫌,妾身愿随军北上,为将士们尽些绵薄之力。”
这话说得谦卑,姿态也放得极低。
影恋琛盯着她,眼神锐利得像要剥开她的皮囊,看清内里的算计。
半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浅,很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你要去北境?”
“是。”鸳祁芷垂眸,“妾身既嫁入侯府,便是侯爷的人。侯爷的将士,便是妾身的将士。为他们做些事,是应当的。”
话说得冠冕堂皇。
影恋琛走近一步,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尺。她能看见鸳祁芷睫毛上沾的雪粒,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冷的香气。
“北境苦寒,路途艰险。”影恋琛缓缓道,“你一个深闺妇人,受得住?”
“受得住。”鸳祁芷抬起眼,直视她,“只要能为侯爷分忧,再苦再险,妾身也愿往。”
四目相对。
雪落在她们肩头,发梢,睫毛。时间仿佛凝固。
影恋琛看着她,看着那双眼睛里的平静与坚决,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想要撕碎这伪装的冲动。
她知道鸳祁芷在算计什么。这个北溟公主,绝不是什么温顺贤良的女子。她主动提出去北境,必定有所图谋。
可是……那又如何?
影恋琛忽然想到——若鸳祁芷去了北境,在那苦寒之地,在随时可能遭遇匈奴骚扰的边境,一个弱女子,“不小心”受点伤,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受了伤,自然要送回京城,甚至送回北溟“休养”。
那样一来,她就能清净数月,甚至更久。
这个念头像毒藤,瞬间缠满心间。
“好。”她听见自己说,声音平静得可怕,“既然你有这份心,本侯便允了。开春后陛下北巡,你随行。到了北境,自会让你做些事。”
鸳祁芷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看不见的光。她屈膝:“谢侯爷。”
影恋琛不再看她,转身上车。车厢里,炭火已弱,寒意弥漫。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却浮现出鸳祁芷站在雪中的样子。
那样单薄,那样柔弱,却说着“再苦再险也愿往”。
可笑。
可悲。
也可……疑。
马车驶动,碾过积雪。车厢外,雪越下越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像要将所有的算计、伪装、欲望,都掩埋在这片纯净之下。
而车内,两个人各怀心思,沉默不语。
鸳祁芷望着窗外飞雪,左手腕的胎记隐隐发热。那热度不烫,却持续不断,像某种遥远的呼应,又像某种无声的警告。
她知道影恋琛在算计什么——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冷光,她看得分明。
可那又如何?
她也在算计。
算计着借这次北巡,接近黑山,寻找山河镜的线索。算计着利用影恋琛的轻视,达成自己的目的。
这是一场博弈。而她,必须赢。
马车驶回侯府时,天色已暗。严管家撑着伞候在门口,见两人下车,连忙上前。
“侯爷,夫人,晚膳已备好。”
影恋琛径直往书房走:“送到书房来。”
“是。”严管家应着,又看向鸳祁芷,“夫人呢?”
“送到我院子里吧。”鸳祁芷说着,也往自己院子走。
两人一个向东,一个向西,背影在雪中渐行渐远,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可命运的线,早已在某个她们不知道的时刻,悄然缠绕。
夜深,雪停。
书房里,影恋琛站在窗前,手里拿着一份北境舆图。烛火跳跃,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黑山。陨石。温泉。
还有那个主动要去北境的北溟公主。
她手指划过舆图上黑山的位置,眼神深沉。
“鸳祁芷……”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像在咀嚼某种陌生而危险的果实,“你究竟,想要什么?”
窗外,月光破云而出,照在雪地上,一片惨白。
而远处院子里,鸳祁芷也未睡。
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一本从藏书阁借来的《北境风土志》,正仔细看着关于黑山的那一章。
“永昌七年,星陨如雨,坠于黑山南麓。山石崩裂,有异光三日不散。后当地猎户于陨坑得镜状奇石,触之温润,映影如真……”
她轻声念着,指尖抚过那些字句。
快了。
就快了。
左手腕胎记持续发热,像在催促,又像在应和。
她放下书,走到窗边,望向书房的方向。
影恋琛,你等着吧。
等我找到回家的路。
等我……离开这个,你我都不愿停留的囚笼。
月光下,雪地无声。
两个心怀鬼胎的人,在同一个屋檐下,做着各自的梦,谋划着各自的局。
而北境的风,已开始呼啸。
带着雪,带着沙,带着即将到来的、谁也逃不开的纠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