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三,大雪封城第七日。
天未亮,严管家便来敲院门。映雪开门时,他一身寒气站在廊下,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粒:“夫人,今日圣上率皇族与百官往大相国寺祈福,祈求瑞雪兆丰年。侯爷已从军营赶回,辰时初刻在府门前汇合,一同前往。”
鸳祁芷正在梳妆,闻言手中玉簪顿了顿。铜镜里映出她微蹙的眉。
祈福。
她素来不信这些。在现代世界,她是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觉得所谓神明不过是心理寄托,所谓仪式不过是集体表演。穿越后,虽见过些难以解释的现象——比如手腕上的胎记,比如那个诡异的梦——但骨子里那份怀疑,从未真正消散。
可她知道,今日这场祈福,躲不过。
大晟重礼,尤重天象。连续七日的雪在钦天监口中已成“祥瑞”,皇帝自然要率众感谢上天恩赐,同时祈求来年风调雨顺。这是政治仪式,也是权力展示。冠军侯府作为勋贵之首,她和影恋琛必须到场,且必须表现得虔诚、恭顺、夫妻和睦。
“知道了。”她放下玉簪,选了一支素银步摇,“备车吧。”
辰时初,雪暂歇,天色依旧阴沉。鸳祁芷裹着厚厚的大氅走出府门时,影恋琛已经等在车旁。
她今日未着戎装,换了一身深紫色官服,外罩玄色狐裘,长发束在玉冠中,整个人挺拔如松。只是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落在远处虚空,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玉像。
听见脚步声,她转回头。
四目相对的一瞬,鸳祁芷感觉到左手腕胎记轻轻一热——很短暂,像错觉。
影恋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随即移开,声音平淡:“上车吧。”
没有寒暄,没有问候,连对视都吝啬。
鸳祁芷垂下眼帘,由映雪扶着上了马车。车厢宽敞,铺着厚实的毛毯,角落还置了炭盆,暖意融融。影恋琛随后上来,坐在她对面,闭目养神。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车厢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噼啪,和车外隐约传来的马蹄、人声。鸳祁芷侧头看向窗外——天渊城银装素裹,街边屋檐垂下冰凌,行人稀少,偶尔有孩童在雪地里嬉闹,溅起一片雪沫。
这样的大雪,在北溟是常事。可在大晟腹地,确是罕见。
“山河镜……”她心中默念。永昌七年的陨石坠于黑山,而黑山就在北境。若那镜子真随陨石而来,后来流入皇室宝库,那它最初出现的地方,会不会还留有其他线索?
她需要去北境。需要亲眼看看黑山。
可如何能去?一个深宅妇人,有什么理由跑去千里之外的边境?
正思忖间,马车忽然一顿。
外面传来喧哗声,车夫勒马,有侍卫上前交涉。鸳祁芷掀开车帘一角,见前方街口拥堵,几辆华贵的马车挤在一处,似是哪家贵眷的车轴断了,拦了半条路。
“绕道吧。”影恋琛睁开眼,淡淡道。
车夫应声,调转马头,驶入旁边一条小巷。巷子窄,雪积得厚,马车行得慢。两旁是高墙,墙头积雪堆成一线,偶有枝桠探出,挂着晶莹的冰挂。
又走了一段,前方豁然开朗——竟是到了另一条主街,而街对面,赫然便是大相国寺的侧门。
“停下。”影恋琛忽然道。
马车停住。她掀帘下车,站在雪地里,抬头望着寺庙巍峨的殿宇。飞檐斗拱在雪中静默,钟楼上的铜钟覆着白雪,像戴了顶素冠。
鸳祁芷跟着下车,站到她身侧。两人之间隔着一尺距离,不远不近,恰是“夫妻”该有的分寸。
“你信佛吗?”影恋琛忽然问,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
鸳祁芷怔了怔,转头看她。影恋琛依旧望着寺庙,侧脸线条冷硬,睫毛上沾了细小的雪粒,很快融化。
“侯爷信吗?”她反问。
影恋琛沉默片刻,扯了扯嘴角:“我信手里的刀,信□□的马,信跟我出生入死的兄弟。至于神佛……”她顿了顿,“若真有神明,为何不见他们庇佑该庇佑之人?”
这话说得平静,却字字锋利。
鸳祁芷想起那个梦,想起白衣人,想起那些听不懂的诗句。若真有神明,她为何会被抛到这个陌生的时代?为何要给她回家的希望,又设下重重难关?
“妾身……不知。”她最终只能这样说。
影恋琛转过头看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在审视,又像在寻找什么。半晌,她道:“走吧,该进去了。”
两人并肩走向侧门。早有知客僧候着,引他们穿过回廊,往正殿去。
大相国寺是大晟国寺,规模宏大,今日更是人潮涌动。皇族、百官、贵眷,锦衣华服,珠光宝气,在雪景中铺开一幅盛世画卷。空气中弥漫着檀香、脂粉、炭火和积雪混合的复杂气息。
鸳祁芷垂首跟在影恋琛身后半步,保持着恭顺的姿态。她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身上——好奇的,探究的,羡慕的,嘲弄的。一个北溟公主,一个冠军侯,一场政治婚姻,在这些人眼中,不过是一出可供谈资的戏。
正殿前已设好香案,皇帝还未到,众人三三两两聚在一处寒暄。影恋琛一出现,立刻有人围上来。
“冠军侯!”
“侯爷近日可好?”
“北境军务辛苦……”
都是朝中官员,或是勋贵子弟。影恋琛神色淡淡,只简短应着,既不热络,也不失礼。鸳祁芷安静立在她身侧,唇角挂着得体的微笑,目光却越过人群,看向大殿深处。
殿内供奉着三世佛,金身巍峨,慈目低垂。香火缭绕,经幡垂挂,一派庄严。僧侣们身着袈裟,手持法器,正在做最后的准备。
无神论者站在这里,只觉得荒谬。
那些跪拜的人,有几个真心信佛?不过是想求富贵,求平安,求子嗣,或是……求心安。把欲望包装成虔诚,把交易伪装成供奉。
她正想着,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
转头,见不远处站着几位华服妇人,正低声交谈,目光却不时瞟向她。其中一人年约四十,容貌秀丽,气质雍容,鸳祁芷认得——是承景帝的胞妹,长乐长公主。
长公主也在看她,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鸳祁芷垂下眼帘,微微屈膝行了一礼。长公主唇角勾起一抹笑,轻轻颔首。
这时,钟鼓齐鸣。
“圣上驾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穿透喧嚣,所有人齐齐噤声,转身面向殿门方向跪拜。承景帝一身明黄龙袍,在仪仗簇拥下缓步而来。他身后跟着皇后、妃嫔、皇子公主,浩浩荡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声震得殿瓦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承景帝走到香案前,接过住持递来的香,高举过顶,朗声道:“上天垂怜,降瑞雪以兆丰年。朕率百官万民,敬谢天恩,祈愿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话音落,钟声再起。僧侣开始诵经,梵音如潮,在殿宇间回荡。
鸳祁芷跟着众人跪拜,起身,再跪拜。动作机械,心思却早已飘远。
她在想北境,想黑山,想山河镜。也在想影恋琛刚才那句话——“若真有神明,为何不见他们庇佑该庇佑之人”。
什么样的“该庇佑之人”?是战场上死去的将士?还是……她早逝的母亲?
正殿中,皇帝已开始逐一上香。百官按品级依次上前,轮到冠军侯府时,影恋琛带着鸳祁芷走到香案前。
三炷香递到手中。鸳祁芷学着影恋琛的样子,双手持香,举至眉间,躬身三拜。香烟袅袅,熏得眼睛发涩。她闭上眼,心里默念的不是祈愿,而是一个名字——
山河镜。
若真有神明,若真能听见,请指引我回家的路。
睁开眼时,她看见影恋琛正将香插入香炉。侧脸在香烟中有些模糊,但那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却清晰得像刻在心上。
插完香,两人退到一旁。仪式还在继续,但最郑重的部分已过,气氛稍显轻松。承景帝走到影恋琛面前,笑道:“恋琛,近日北境可还安稳?”
“回陛下,匈奴小股骑兵时有骚扰,但不成气候。”影恋琛躬身答。
“那就好。”承景帝点头,又看向鸳祁芷,“宁安可还习惯大晟的生活?若有什么短缺,尽管跟内务府说。”
“谢陛下关怀,一切都好。”鸳祁芷柔声答。
承景帝满意地笑笑,忽然话锋一转:“对了,开春后朕打算北巡,一来视察边防,二来也去黑山看看——听说那里有处温泉,冬日沐浴最是惬意。恋琛,你熟悉北境,届时便由你随行护卫吧。”
黑山!
鸳祁芷心跳骤快。她强压住激动,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
影恋琛道:“臣遵旨。”
“宁安也一起去吧。”承景帝又道,语气温和,却不容拒绝,“你远嫁而来,还未见过大晟北境风光。正好,也让北溟看看,我大晟是如何厚待他们的公主。”
这话里的深意,谁都听得懂。
鸳祁芷屈膝:“妾身谢陛下恩典。”
心里却飞快盘算起来。皇帝北巡,她随行,这是接近黑山、实地探查山河镜线索的绝佳机会。而且有皇帝在场,影恋琛就算再厌恶她,也不得不好生照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