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整整一夜。
翌日清晨,鸳祁芷醒来时,屋内光线昏暗,窗外一片茫茫的白。雪停了,天地间却仿佛被一层厚厚的棉絮包裹着,寂静无声。
她坐起身,揉了揉额角。昨夜睡得并不安稳,梦境纷乱,醒来时却记不分明,只隐约觉得心口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
映雪端着热水进来时,见她脸色苍白,吓了一跳:“公主可是没睡好?脸色这般差。”
“做了个梦罢了。”鸳祁芷披衣下床,走到窗边。推开窗,冷冽的空气涌进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才觉得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些。
梦。她确实做了个梦。
梦里似乎有雾,有光,有遥远的吟唱声。可具体是什么,却像隔着一层纱,怎么也看不清。
“侯爷呢?”她问。
“天没亮就去军营了。”映雪小心翼翼道,“严管家说,北境有军务急报,侯爷连夜处理,今早又赶回去了。”
鸳祁芷点点头,没说什么。影恋琛避她如蛇蝎,这在意料之中。只是不知为何,听到她又去了军营,心里竟有一丝极淡的……失落?
她甩甩头,将这莫名其妙的情绪抛开。
洗漱用过早膳,她照例去藏书阁。昨日那本手抄册子给了她线索,但还不够。她需要更多关于“山河镜”的信息,需要知道它具体在皇宫宝库的什么位置,需要知道如何接近。
一整天,她都泡在书堆里。阁中灰尘重,翻了几十本书后,她的指尖已沾满黑灰,连呼吸都带着陈年纸张的气息。但收获寥寥——除了昨日那本册子,再没有找到任何明确提及上古神器的记载。
黄昏时分,她揉着发酸的眼睛走出藏书阁。夕阳将雪地染成淡金色,几株梅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斜斜地投在院墙上。
严管家等在门口,见她出来,躬身道:“夫人,厨房炖了燕窝,可要现在用?”
“送到我院子里吧。”鸳祁芷说。她确实累了,不仅是身体,更是心。那种在茫茫书海中寻找一根针的焦灼,比体力消耗更磨人。
回到院子,燕窝已经摆在小几上。她慢慢吃着,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抚不平心头的烦躁。
左手腕的胎记,又开始隐隐发热。
这几日,这胎记发热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是轻微的暖意,有时却灼烫得像要烧起来。鸳祁芷挽起衣袖,看着那片淡红色的印记。它在暮色中泛着微光,形状像火焰,又像……某种她看不懂的符文。
她盯着它看了许久,直到映雪进来收拾碗碟,才放下衣袖。
入夜,她早早躺下。许是白天太累,很快便沉入睡梦之中。
然后,梦境降临。
这一次的梦,比昨夜更清晰,也更……诡异。
她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雾里。雾气浓得化不开,看不见天,看不见地,只有无尽的、流动的白。她赤足站在地上——如果那还能称作地的话——脚下是冰凉湿润的触感,像浸了水的玉石。
有声音从雾的深处传来。
是吟唱声。古老,苍凉,音节古怪,她听不懂,却莫名觉得……熟悉。
她循着声音走去。雾气在身前分开,又在身后合拢。走了不知多久,前方渐渐显出轮廓。
是一座亭子。
亭子建在悬崖边,四角飞檐,样式古朴。亭中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身着宽大的白衣,长发披散,看不出男女。白衣人面前摆着一张石案,案上放着茶具,茶烟袅袅升起,融入雾气中。
而亭子外的空地上,有两只动物。
一只黑狐。通体漆黑,毛色油亮,唯有额间有一撮银白色的毛,像一弯新月。它体型矫健,蹲坐在那里,一双眼睛是金色的,在雾中幽幽发亮。
一条蛇。通体雪白,鳞片晶莹,在雾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它盘成一团,头微微昂起,蛇信吞吐,眼睛是琥珀色的,剔透得像是上好的琉璃。
一狐一蛇,隔着三尺的距离,静静对峙。
鸳祁芷停下脚步,屏住呼吸。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也不知道这梦是什么意思。但她不敢动,不敢出声,仿佛一丁点声响,就会打破这诡异的平衡。
白衣人开始说话了。
不,不是说话,是吟诵。声音清越,像玉石相击,念的是一首诗——或者,是一段她听不懂的古老咒文?
“赤绳早系双足,白刃终成夙契。”白衣人念道,声音在雾气中回荡,“狐走荒丘,蛇潜深涧,本是殊途客,何来共枕栖?”
鸳祁芷听不懂那些古语,却能感觉到字句间某种沉重的、宿命般的意味。她看见那黑狐动了动耳朵,金眸中闪过一丝冷光;白蛇则微微收缩身体,琥珀色的眼睛眯了起来。
白衣人继续念:“银汉难渡,星槎可期。三生石上旧精魂,犹带前尘泪。”
念到这里,白衣人忽然转过头来。
鸳祁芷看清了他的脸——或者说,看不清。那张脸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五官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清澈得像能映出人心底最深处的秘密。
那双眼睛,看向了她。
鸳祁芷浑身一僵,想要后退,脚下却像生了根,动弹不得。
白衣人看着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悠长,带着无尽的悲悯,又像有无尽的嘲弄。
“来了啊。”白衣人说,“既来了,便看看吧。”
他转回身,不再看她,只对着那狐与蛇,继续吟诵:“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可叹金风摧玉露,玉露零落成泥淖。”
话音落下,亭外的黑狐忽然动了。
它纵身一跃,不是扑向白蛇,而是绕着白蛇转起了圈。步伐优雅,却带着狩猎者的警惕与蓄势待发。白蛇也随之而动,身体舒展,蛇头始终对准黑狐的方向,保持着防御的姿态。
它们开始追逐,缠绕,对抗。
黑狐的爪子锋利,每一次挥击都带着破空之声;白蛇的身体柔韧,闪避、缠绕、反击,动作流畅如流水。它们时而分开,时而交缠,黑与白在雾气中交织成一道诡异的图景。
鸳祁芷看得心惊。这不是嬉戏,也不是单纯的打斗——那是一种更复杂、更激烈的……纠缠。仿佛它们生来就是为了彼此对抗,又仿佛,它们只能以这种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
她不由自主地,朝前走了一步。
想要看得更清楚。
想要……靠近那只黑狐。
就在她迈出那一步的瞬间,左手腕内侧的胎记,猛然灼烫起来。
不是之前那种隐隐发热,而是剧烈的、几乎要烧穿皮肉的灼痛。鸳祁芷痛得闷哼一声,捂住手腕,低下头——
胎记在发光。
淡红色的光芒,从皮肤下透出来,明明灭灭,像呼吸的节奏。那光并不刺眼,却烫得她手指都在颤抖。
她再抬头时,发现亭中的白衣人正看着她。那张模糊的脸上,似乎露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感觉到了?”白衣人轻声道,“那是你的印记。也是你的……因果。”
因果?什么因果?
鸳祁芷想开口问,喉咙却像被扼住,发不出声音。
白衣人不再理她,只对着那狐与蛇,念出了最后的诗句:“恨海情天终有尽,痴魂怨魄两相萦。他年若得重聚首,莫问前尘莫问名。”
最后一句落下,黑狐与白蛇的动作骤然停止。
它们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姿态——黑狐的前爪按在白蛇七寸处,白蛇的身体则紧紧缠住黑狐的腰腹。彼此制衡,彼此桎梏,谁也动弹不得。
而它们的眼睛,齐齐看向鸳祁芷。
金眸与琥珀眸,在雾中闪着幽光。
那目光……鸳祁芷说不清那是什么。是审视?是警告?是召唤?还是……某种她无法理解的、跨越了时空的凝视?
她心跳如鼓,手腕上的胎记烫得像要烙进骨头里。她想逃,却移不开视线;她想喊,却发不出声音。
然后,白衣人站起身。
宽大的白袖一挥,雾气骤然翻涌,遮住了一切。亭子、石案、茶烟、狐与蛇……所有景象都在雾中模糊、消散。
最后消失的,是白衣人那双清澈的眼睛。
“记住这个梦。”他的声音从雾的深处传来,越来越远,“记住它们。因为你们……本就是一样的。”
什么一样?
和谁一样?
鸳祁芷想问,可雾已将她彻底吞没。冰凉湿润的触感包裹全身,她感到自己在坠落,坠向无边无际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