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将军慎言。”她抬起头,面色平静,“妾身担不起这称呼。”
“担得起!怎么担不起!”李副将大步走过来,他身后那几个亲兵也笑嘻嘻地凑过来,“您是侯爷明媒正娶的夫人,咱们叫一声嫂子,那是应当应分的!”
“就是就是!”一个黑脸亲兵接话,“嫂子这几日做的事,咱们都看在眼里。以前还以为北溟公主都是娇滴滴的,没想到嫂子这么……这么……”
他“这么”了半天,憋出一句:“这么够意思!”
几个小兵也拼命点头。
鸳祁芷看着他们真诚的脸,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她做这些,本是为了收集情报、获取信任、为接近黑山做准备。可不知不觉间,这些将士的真心,却像暖流,一点点渗进她冰封的心。
“都别贫了。”她最终只能无奈道,“该操练的去操练,该站岗的去站岗。”
“是!听嫂子的!”李副将嘿嘿一笑,带着亲兵们走了。走出几步,还回头冲她挤挤眼。
鸳祁芷摇摇头,重新低下头教字。可唇角,却不自知地弯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不远处,影恋琛站在校场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她看见李副将喊“嫂子”,看见鸳祁芷那一闪而过的无措,也看见她唇角那抹极淡的笑。
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侯爷,”身边参军低声道,“夫人她……确实与寻常贵女不同。”
“嗯。”影恋琛淡淡应了一声。
“将士们都很敬重她。”参军继续说,“这几日士气都高了不少。都说侯爷福气好,娶了这么位贤内助。”
影恋琛没说话,只看着鸳祁芷的方向。
她正俯身指导一个小兵握笔,侧脸在冬日稀薄的阳光下,显得柔和而沉静。风吹起她鬓边碎发,她随手拢到耳后,动作自然,没有半分矫饰。
确实……不同。
不是他认知中那种高高在上、不食人间烟火的公主。
她会亲手做脏活累活,会关心最底层的士兵,会为了几个小兵冻伤的手特意拿来药膏。
也会在温泉池里,气急了泼他水。
影恋琛忽然想起那日温泉中,她出水时那一身水光,和后来气红了脸的样子。
还有她腰肢的柔软,肌肤的温热。
还有那句“身材不错”脱口而出后,她瞪圆的眼睛。
心里那点松动,又扩大了几分。
或许……他该重新认识这个“妻子”。
不是作为政治联姻的符号,不是作为需要应付的麻烦,而是作为一个……活生生的人。
一个与他认知截然不同,却莫名让他移不开眼的人。
傍晚,鸳祁芷正在帐中缝最后一件冬衣,帐帘忽然被掀开。
影恋琛走了进来。
她已卸了甲,换了一身墨色常服,手里提着一个食盒。看见鸳祁芷膝上堆着的布料针线,她脚步顿了顿。
“侯爷?”鸳祁芷放下针线,起身。
“坐。”影恋琛将食盒放在案上,“伙房炖了羊肉,给你带一份。”
鸳祁芷微怔。这几日,她们虽然同在一个军营,却几乎没打过照面。影恋琛忙于军务,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两人像是两条平行线。
如今她突然来送饭……
“谢侯爷。”她低声道,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几块饼,还有一小碟腌菜。简单,却香气扑鼻。
影恋琛在她对面坐下,目光扫过案上缝好的冬衣:“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鸳祁芷盛了一碗汤,推到她面前,“侯爷也还没用饭吧?”
影恋琛没推辞,接过碗。两人对坐,默默吃饭。帐内只有碗筷轻碰声,和炭火噼啪声。
气氛有些微妙,却不尴尬。
良久,影恋琛忽然开口:“你教他们识字,他们很高兴。”
鸳祁芷抬眼看她:“只是些粗浅的字,能写个家书罢了。”
“那也够了。”影恋琛声音低沉,“很多人从军一辈子,到死都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鸳祁芷沉默片刻,轻声道:“他们为保家卫国付出这么多,不该连这点念想都没有。”
影恋琛看着她,眼神深邃:“你为何要做这些?”
为何?
鸳祁芷心念电转。她不能说实话——说这是为了获取信任、收集情报、为寻找山河镜铺路。
“妾身既嫁入侯府,便是侯爷的人。”她垂下眼帘,声音轻柔,“侯爷的将士,便是妾身的将士。为他们做些事,是应当的。”
这话她说得熟练,几乎成了套话。
可影恋琛却听出了不同——不再是那种刻板的、敷衍的“应当”,而是……多了几分真意。
“是吗。”她淡淡应了一声,不再追问。
吃完饭,影恋琛起身要走。走到帐门边,她忽然停住,回头:
“明日我要去黑山巡视防务,你可要同去?”
鸳祁芷心脏猛地一跳。
黑山!
她握紧手中的汤匙,面上却竭力保持平静:“妾身……可以去吗?”
“你想去便去。”影恋琛道,“只是山路难行,天寒地冻,怕你受不住。”
“妾身受得住。”鸳祁芷立刻道,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影恋琛看了她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探究,最终点头:“那便早些歇息,卯时出发。”
“是。”
帐帘落下,影恋琛的脚步声渐远。
鸳祁芷坐在案前,手心微微出汗。
黑山。陨石坠落之地。山河镜最初出现的地方。
她终于……能去了。
左手腕胎记隐隐发热,袖中的半面镜子也在发烫。
像在呼应,像在期待。
她走到窗边,望向黑山的方向。夜色中,那座山的轮廓隐在黑暗中,像一头沉睡的巨兽。
明日。
明日她就要踏上那座山,去寻找回家的线索。
也要……和影恋琛一起。
想起影恋琛刚才那句“你可要同去”,想起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探究,鸳祁芷心头微紧。
影恋琛开始对她感兴趣了。
这是好事——获取她的信任,才能更方便行事。
可不知为何,心里却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脱离掌控。
她摇摇头,将那些纷乱的念头压下。
无论如何,明日是个机会。
一个接近真相的机会。
一个……或许能让她离回家更近一步的机会。
帐外,北风呼啸。
营火在夜色中明明灭灭,像无数双眼睛,注视着这座军营,注视着这两个命运交错的人。
而黑山,在远方沉默。
等待着。